記憶清除師

01-30

一

「周大夫，感情真能從腦子裡切除掉？」

坐在我面前的年輕女孩衣著光鮮，臉上粉飾的妝容也靚麗無比。可即便這樣，淡淡的憂傷依舊從她美麗面貌里凸顯出來，好像《紅樓夢》里在花園一面葬花一面啜泣的林妹妹。

這樣的小女孩現在太常見了，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世界裡整天傷春悲秋，把本來花一樣的年華硬生生過成了祥林嫂的模樣。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面無表情指指身後的牆。上面齊整整掛著許多錦旗，多數都是「妙手回春」「醫德高尚」之類的字眼。

女孩顯然沒有被說服，隨身攜帶價值不菲的精緻挎包被她下意識的捏出一道道凹痕，看得我一陣心疼。

「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比如損傷智力或者……」女孩又張口問道。

我抬手示意她不用再說下去，轉身走進旁邊的手術室里，片刻後抱著一個盒子又回到她面前。

打開盒子，裡面放著一把做工精緻的小巧刀具。刀把手上用楷體書法刻著「絕情刀」三個字，周圍盤著兩條張牙舞爪的龍。頭頂的日光燈照在刀身上，從刀刃上反射出來的光線冷冽又犀利。

「我做這行已經很多年了，僅僅失敗過一次手術。」

說這話時，我看到女孩手裡的包被攥的更加皺褶，趕忙又說出後半句話。「那次遇到一個人渣，他希望我切除他對妻子的所有感情，這樣他就可以帶著政府給他的拆遷補償款一個人過瀟洒人生去了。我稍微給他加了手術量，把他變成一個弱智。」

女孩稍稍鬆了口氣，隨後又緊張的問我：「手術切除的情感記憶真的不會再恢復了嗎？」

我點點頭。

女孩便不再做聲，只是一直使勁抓著她的手包。當那個包包上面又多出很多條傷痕的時候，女孩起身對我道了謝，轉身離開了我的診所。

我起身給自己泡上一杯茶，打開了房間的窗戶。剛剛離開我診所的女孩款款的身影出現了，她邊走路邊對著電話說著什麼。由於距離太遠我聽的不是很清楚，只是勉強聽到了隻言片語。

「……好了不用勸我了……我做不到忘記他！做不到！」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我緩緩呷一口茶，腦子裡突然蹦出這樣兩句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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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自從那天以後，女孩隔三差五就會光顧我的診所。

有人在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不言不語的發獃，偶爾抬起手腕看下時間。等到顧客走掉，店裡就只剩下我倆的時候，我就會沏上一壺大紅袍，坐下來跟她聊聊天。

大紅袍味道香醇，是我很喜歡的一款茶葉。她也對此十分喜愛，誇讚我很有品位。

從品茶到烹飪，從工作到愛好。隨著話題的逐漸增加，我們的關係也漸漸熟絡。

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季夏，季節的季，夏天的夏。

人如其名，季夏的性格就像夏天的氣候，純凈而又多變。她能被我蹩腳的冷笑話逗得前仰後合，也會突然之間因為聽到的某個令她不舒服的辭彙臉色大變。

當然，我們之間的話題更多還是關於她和她之前的戀人。季夏給我講述她的愛情故事時，臉上都會露出溫暖得足以融冰化雪的笑容。她們的故事像是俗氣且老掉牙的肥皂劇，就連最重要的表白也不過是一封情書幾條簡訊，不會值得任何人嚮往。但就是這流水賬一樣的愛情經歷，就能夠讓她滿足。

季夏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即便她那些自認為幸福的生活我並沒有參與進去，只憑她的一顰一笑就能讓我感動，感動得彷彿我也曾經度過那樣一段美好的日子。

時間就在我們品茶、聊天的過程里匆匆流走。天到傍晚，她起身準備離開。我送她到門口時，她突然從隨手的包包里掏出兩張票子，將其中的一張交到我手上。

「明天可以陪我一起看場電影嗎？」

我有些神情恍惚。她居然主動跟我約會？

季夏充滿期待的眼睛包含一種奇異的魔力，我捏著電影票用力點了點頭。

她像個孩子一樣蹦蹦跳跳的離開了我家。望著她俏皮的背影，我臉上突然感覺熱熱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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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今天電影院里放映的是《大話西遊》。

在星爺的所有作品裡，這部片子可以說是我的最愛，百看不厭。

我和她來到電影院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始放映了。我們落座之後，熒屏上紫霞仙子正在和至尊寶對話。「我的紫青寶劍告訴我，我的意中人就在附近。我現在好緊張，怎麼辦？」

我把準備好的零食和飲料遞給她，發現她盯著屏幕看得入神。

劇情一幕幕推進，我也開始聚精會神的觀看電影。當整個影院被菩提老祖那一句「七百八十四次，這個紫霞一定欠你很多錢」逗得前仰後合時，我把目光偷偷瞟向季夏。

她居然在默默的流淚！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從兜里掏出紙手帕遞到她面前。她轉過臉，淚水朦朧的大眼睛沖我眨了又眨，突然抱著我的胳膊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是不是又觸到你傷心的地方了？不然我們不看了，回去吧。」看著她哭得傷心，我一時間也沒了主意。

哭了一會兒，她大概是沒了力氣，在我的袖子上用力蹭了一把。抬起頭，季夏瞪著哭紅的眼睛沖我撅起嘴巴。

「好，不看就不看了。不過我現在餓了。我要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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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次約會之後就沒有再見到季夏。

她沒有給我留下任何聯繫方式，就這樣消失了。我的生活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像遲暮的流浪狗似的沒有幹勁。

滾水沖開捲曲的茶葉，蕩漾出沁人心脾的芬香。茶入喉仍舊是甘甜可口，唯獨身邊陪伴著品茶的人不見了，喝下去的茶也似乎變了味道。

敲門聲適時響起來，我趕忙放下茶杯，幾乎以光速衝到門前打開了房門。季夏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嘟著嘴巴委屈的向我抱怨。

「你們家的樓梯太難走了！你看看，都把我絆倒了！」

一邊說著，她稍稍掀起自己的長裙，白白嫩嫩的膝蓋上添了幾塊斑駁的傷口，有幾處稍微滲出了點點血跡。

我把她扶進屋子安排她坐好，從醫藥箱里拿出碘酒和藥棉遞給她擦拭傷口。

季夏小心翼翼的在膝蓋上塗抹碘酒，抬起頭用下巴對我指指點點。「幫我拿創可貼出來，打開包包就能看到。」

我在她的手包里一番亂找，突然看到了一張照片，是我和季夏的合影。

照片的背景很暗，應該是在電影院里拍攝的。照片上的她沖著鏡頭擺著俏皮的姿勢，嘴角勾起誇張的弧度，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而我在她身旁坐的筆直，認認真真盯著電影屏幕。

看到照片的一剎那，我的心倏地猛跳了幾下，然後從我胸腔里脫離出來，被季夏嘴角的弧度一下一下勾走了。

這就是一見鍾情嗎？

季夏在旁邊擦拭完傷口，抬頭看見我對著照片發愣。她一瘸一瘸挪到我身邊，伸手搶回了照片。

「讓你找東西，沒讓你亂翻！」

我將視線從照片轉到她臉上，她正氣鼓鼓的用眼睛死命瞪著我。夭壽了，連瞪人都這麼好看嗎？一瞬間我腦子有些恍惚。

季夏看我傻獃獃的表情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季夏，做我女朋友好嗎？」或許是她明媚的笑臉給了我勇氣，表白的話幾乎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季夏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彷彿微信表情里那個笑哭了的小人。「你，你這人怎麼…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呢？你還沒約過我，也沒付出實際行動追求我。就這樣乾巴巴的表白了？太草率了也！」

她急的不停跺腳，。

「喜歡一個人可能就是一瞬間的事。雖然我沒有給你很多驚喜，但請你相信我，以後我會慢慢補償你。所以，你同意了是么？」

沒消耗完的勇氣牽引著我拉起她的手，作出一番自認為深情的告白。原以為她會被感動的一塌糊塗，誰知她只是輕輕把手從我手裡抽出，拎起手包走出了我家。

站在門口看著她一拐一拐離開的背影，心頭湧起悵然若失的滋味。

走了一會兒，她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沖我做了個調皮的表情。「看你表現哦，周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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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以那次約會為開端，我們開始一起看各種好看的電影，吃各色美味的小吃，逛每條有特色的沒有特色的街道。這些很容易達成的願望季夏卻十分受用，她是個非常容易滿足的人。

我們戀愛之後，季夏像變了一個人。初次相識時的那些憂鬱和哀傷慢慢從她臉上消失，取代的是無憂無慮的快樂和幸福。

「周默，我想去旅遊。你陪我好嗎？」吃過一頓大餐，抱著圓滾滾的肚子和我走在街上時，季夏突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她明媚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神采，我想都沒想就點頭同意了。

季夏卻忽然嘟起嘴巴，很不屑的白了我一眼。「答應的這麼痛快，你怕是別有用心吧混蛋！」

我想開口辯解一下，季夏沒有給我機會，而是自顧自說道：「有這樣一種說法，情侶出門旅遊是一種檢驗的方式，檢驗他們是否能夠適應和對方一起生活的方式。如果我們可以的話…」她突然羞紅了臉頰，用小手不停的捶打我，口裡罵著「壞蛋，都怪你把我思路帶跑了！」

被女生的「粉拳」打在身上實在是幸福，是一種難得的享受。我就任憑她捶捶打打，直到她打累了，一頭扎進我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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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說她喜歡大海，聽聽海浪吹吹海風感覺非常舒服。我就帶著她來到海邊城市旅遊，陪她一起吹海風聽海浪。

她站在海邊，眯著眼享受海風撫慰的神態與周圍的自然環境渾然一體。這番唯美景象映入我眼帘，如同陳年佳釀緩緩入喉，令我迷醉，讓我沉淪。

夜色籠罩大地，美景跟隨下沉的日輪姍姍離去。遊逛了一天的旅人也開始疲憊。

季夏沉睡在我懷裡，乖巧、安靜，眼皮不時忽閃幾下，像只隨時保持警惕的小白兔。我伸出手更加用力的環抱著她，生怕她會突然離開我，從此再找不見她。

嗡嗡——

是季夏的手機來了消息。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一種不安分的情緒油然而生，胸膛里突然多了一口悶氣，不上不下的橫亘著。我越是強迫自己不去理會它，手機屏幕上發出的盈盈亮光越是刺眼。

「我幫她看一眼，不算干涉她的隱私。就一眼…」我一面自我解釋著，一面摁亮了季夏的手機。

來信人備註名是閨蜜，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繼續閱讀下面的文字。

「夏夏你怎麼這麼傻？為什麼還放不下他！你不是準備要過新生活了嗎？」

新、新生活？

如果是指我的話，那麼放不下的「他」又是誰？我想起了第一次與季夏見面，她一再強調忘不了放不下的那個「他」。

胸口的悶氣不但沒有消退，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這條消息就像一隻無情的手，一下下用力蹂躪著我內心最柔軟的部位。

我不明白，季夏如果放不下那個他，那為什麼還要答應我的表白？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他，還能再放下更多的人嗎？

躺在我身邊的人此刻在我眼裡不再是嬌弱的小兔，而是諂媚的狐狸。前前後後的反差如此大，大到令我難以接受。

我想，我是喜歡季夏的。但既然她還有沒放下的人，我就不能強迫著走進她的生活。

放手，也是一種愛吧。

想到這裡，我從床上爬起來，請出了絕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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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周大夫，感情真的能從腦子裡切除掉嗎？」

坐在我對面的女孩有些惴惴不安，一刻不停的抓著她的手包，引得我一陣陣心疼。

「你放心，絕對不會損傷智力的。我干這行很多年，下手很有分寸。」我拍著胸脯向她保證道。

「是嗎？聽起來效果不錯呢…」對面女孩聲音漸漸低沉，眼神也變得有些恍惚。

「效果你放心，看看我身後的錦旗你就知道了。」我得意的揚揚手，「如果可以的話，姑娘你把你的故事說給我聽，我來幫你解決問題好嗎？」

女孩突然笑了，她下意識擺弄一下裙子，我看到她白皙的膝蓋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疤痕。

「我曾經愛過一個男孩。我們在一起經歷了很多，雖然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我非常滿足。我很愛他，他卻因為一些小誤會和我分開，並且消除了對我所有的感情記憶。然而，即便他忘記了我，我對他的感情仍然深厚。我試著接觸他，親近他，最終我們成功的又在一起了。我一步步帶著他經歷我們從前的往事，想喚醒他的記憶。然而，他卻再次離我而去。他應該是再一次消除了自己的記憶吧。」

女孩說著說著，從眼裡掉出幾滴晶瑩的淚珠，撲簌簌砸下來落到地上，似乎什麼東西隨著她的眼淚一起破碎了。

眼前的女孩讓我無端生出一股愛憐之意，一見鍾情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轉身請出絕情刀，擺在她面前。

「姑娘。其實消除記憶並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如果兩個人真心相愛，即便失去了記憶那又如何，緣分會讓他們再次遇見，再次相愛。我奉勸你一句，補償感情創傷，最好的方式就是時間和代替者。我覺得你可以試一下，好嗎？」

說著話，我站起身來探出一隻手。

「周默，很高興認識你。」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她盯著我反應了好一會兒。突然胡亂擦抹幾下臉上的淚水，慌亂的伸出右手與我緊緊相握。

「我叫季夏。請多多指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