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錦鯉、甩棍，車貸大佬的江湖 | 清流特寫

早上7點48分，錢百萬在自己朋友圈發了一條狀態：媽的沖！沖！沖！第一！第一！第一！配圖是毛澤東的奮鬥二字。這是每月月初他激勵員工的規定動作。

錢百萬是國內一家top車貸平台的北京地區負責人，公司主營業務是汽車抵押貸款和汽車分期貸款。每個月，近80家分公司之間都在互相較勁，比拼新增放款數量，北京分公司長期位列前三名。

隨著消費升級和汽車保有量持續增高，這個行業近兩年來變的炙手可熱，被稱為汽車金融。然而不論是社會上還是行業內部，都叫他們「放高利貸的」。

「當你有困難時，能借你200的是鄰居，能借你2000的是朋友，能借你50000的是父母，但是只有高利貸能借你幾十上百萬。」在網上有一個很火的視頻，一個黃毛小哥甩著一沓人民幣，以說唱的形式為高利貸正名。這個視頻在互金圈傳播範圍極廣。

根據國家規定，借款利率超過中國人民銀行公布的金融機構同期、同檔次貸款利率（不含浮動）的4倍即為高利貸。目前國家一年期貸款基準利率為4.35%，4倍即17.4%。錢百萬的公司，車抵貸等額本息產品的月息為1.3%，剛好卡進標準之內。

雖然利息不高，車貸產品的相關手續費、管理費可不便宜。算下來，一年的綜合息費可達近30%。

但就是這個30%也還是具有互聯網金融公司背景的車貸公司入場後的價格。長期以來，汽車抵押貸款的市場行情一般是月息4%，5%的也比比皆是，年息高達48%——60%。

錢百萬是89年出生的，在車貸行業已經摸爬滾打了七八年。

「2011年之前，我干汽車抵押，30萬的車，放10萬，給10個點」，錢百萬一開始的時候是拿著自己的錢小打小鬧，後來經人介紹進了民間放貸機構，放貸流程開始規範起來。客戶要抵押車輛來貸款，必須把機動車登記證書押在放款機構。

13年，錢百萬跳槽到了另一家放貸機構，開始給抵押車輛裝GPS，防止借款人不來還錢，也找不到車。

14年開始，互金公司紛紛開始布局線下資產端，其中，信貸、車貸、消費貸變成熱門。錢百萬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加入到了現在的公司。他們算是較早入場的具互聯網金融公司背景的車貸公司之一，以攪局者的姿態。

當時市場大，玩家少，為了迅速佔領市場，錢百萬所在的公司選擇了降息，推出的第一期車抵貸產品月息低至2.5%，比別的公司低了整整一個點。同時，控制業務員人數，每個分公司基本配備業務員7到8名，但鼓勵別的公司業務員把業務帶過來做，給提成。

「當時我就有點懵，覺得這個事兒做不起來」，因為具有多年車貸從業經驗，也帶過團隊，錢百萬成為了北京地區的負責人，但一開始遲遲打不開市場，月均放款總量只有幾十萬。公司總裁給錢百萬取了「百萬」這個外號，希望他儘快突破百萬。

當時錢百萬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年半以後，北京分公司單月新增放款總量突破了2000萬，存量突破1個億，錢百萬成為了錢千萬。

「在以前的公司，20多個業務員，一個月能放三四百萬就到天了，現在我手下就10個業務員，每個月都能破千萬。」錢百萬由此成為業內知名的人物。

如今，錢百萬常年穿著一身黑，手上戴著一串佛珠，辦公室里供著兩尊佛像，擺著一座開光過的水晶，還養了一缸錦鯉。

「我乾的這一行，不管說的再好聽，本質上還是撈偏門的」，錢百萬整理了一下佛像下面壓著的符紙，「很多撈偏門的都信這個，擺了心裡踏實。」

15年16年這兩年，隨著入場玩家迅速增多，汽車金融市場經歷了一次大洗牌。車貸利息一降再降，一些資金成本較高、規模較小的汽車抵押貸款公司紛紛倒下，還有的做起了二押，即接受已經在別的平台抵押過的車輛的二次抵押貸款。目前錢百萬公司主推的等額本息產品，月息已經低至1.3%。「一般都是我們帶頭降息。我們一降息，別的公司就都跟進了。但對很多小公司來說，跟了是死，不跟也是死。」

互聯網如水銀瀉地一般改變了一切，但有些東西是互聯網怎麼都改變不了的，比如催收。

五一期間，錢百萬跟承德、唐山的城市經理到天津玩，在天津城市經理的帶領下逛起了洋貨市場。

洋貨市場是華北地區首家專門進行進口貨交易的市場，裡面有大量的高仿奢侈品和一些雜玩。

錢百萬在一家皮具店以每個90元的價格買了7個范思哲、Gucci、LV等品牌的男士手袋，「給外勤每人配一個包，出去也好看。」

外勤即催收人員。當借款人不還利息也失去聯繫之後，外勤會根據裝在車裡的GPS定位去追討車輛。每次追討過程都充滿意外，你永遠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干放貸的，把錢放出去並不算什麼，收得回來才是關鍵。一般來說，50%的逾期貸款，電話催收就可以解決。給你本人打電話，不行就給親戚朋友打。剩下的50%屬於確實沒錢還的，這其中的30%可以由公司墊付來解決，算是變相延長貸款周期。最後那20%就需要出動催收人員了，暴力催收大都發生在這一階段。

錢百萬有自己的催收團隊，當抵押車輛駛出了北京範圍，只要還在京津冀，那麼臨近城市的城市經理都會出動自己的催收團隊幫忙，錢百萬稱之為「京津冀聯合催收」。所以他很注重維繫這幾個地區之間的同事關係。也有小部分情況外包給外面專業的催收公司催收。

一般場景下，催收都發生在大半夜，也許大家都覺得借著黑夜的掩護轉移車輛比較方便。當貸後人員發現可疑的GPS軌跡之後，就會通知城市經理，由城市經理判斷要不要去追車。

「人失聯了，車子大半夜出省了，那肯定就要去追車。」一般每輛抵押車輛都會裝3個GPS，兩個車主知道地方，一個則隱藏得很好。當車主打算賴賬並拆除GPS，隱藏的那個就能發揮作用了。

星夜疾馳幾百公里，不出意外的話能追上外逃車輛，將其逼停帶回，為公司挽回損失。意外情況多發生在車輛被二押後。這個時候公司就要跟二押公司搶奪車輛的所有權。

這幾年來，暴力催收事件已經大大減少，因為法制越來越健全，警察越來越負責任，公民也越來越懂得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去年，在一次跟二押公司員工搶車過程中，南方有個分公司的員工打傷了對方造成手臂骨折，對方堅持以故意傷害的名義起訴，不接受賠償，員工面臨坐牢風險。調解了近4個月，賠了近60萬才達成和解。這也是錢百萬所在公司開業以來唯一一起暴力催收事故。

另外一起意外事件則更加棘手。當時客戶還不出錢車輛已經抵債過戶給了公司，但是之前客戶已經把車二次抵押給了別的公司，造成了車在錢百萬公司名下，但實際被二押公司開走的情況。在追車過程中，前方二押公司員工撞上了一個行人，肇事逃逸。如果警察查到車，那麼車在公司名下，公司需要負責，如果警察查不到車，那車子也沒辦法追回。在反覆思考了兩天之後，公司選擇報警，名義是目擊交通事故。

還有一次，客戶逾期後失聯，GPS定位顯示車輛在當地警察局停了兩天一夜，一直沒動過。後來經過打聽才知道，客戶舉報了一個賭局，被帶進警局問話，當晚突發疾病死亡了。這個時候催收就要講究人性化，如何在不傷害家屬的情況的下將貸款追回。

買完手袋，錢百萬他們又來到了一家賣防衛用品的店鋪，一人買了一根甩棍。「車上不能放棒球棒，那個算管製品。」錢百萬解釋說，甩棍可以放，能輕易打斷人的腿。當然，只是那麼一說，沒打過，也不敢打。

不過錢百萬還是展示了一個視頻，裡面顯示兩輛車從不同角度將前車逼停後，司機不肯下車，一人拿著甩棍砸碎了逼停車輛的前擋風玻璃。

「這個行業成就了太多的底層人民」，錢百萬自嘲，像他這樣高中都沒畢業的文化水平，到任何一個公司去也許都只能拿幾千塊錢的薪水，而在車貸行業，錢百萬去年的年薪達到了200萬以上。

收入百萬以上的城市經理在這個公司還有五六個。這家公司被喻為行業內的黑馬，「現在基本是業內頂尖的人才可以隨我們挑」，然而，公司總裁還是說，「目前最大的問題還是缺人。」

既然被坊間稱為「放高利貸的」，車貸行業並不是白領行業，長期以來都充斥著大量社會閑散人員，從業人員總體素質偏低。而在互聯網金融公司進入這個行業之後，帶來了大量高學歷的高管和管理人員，如何協調高校出身的管理人員與在社會混跡許久的老油子銷售之間的關係成為這些汽車金融公司最大的難題。

一開始，錢百萬的公司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用高薪從傳統車貸公司一個團隊一個團隊得收人，業績上去後淘汰一部分人。在衝量階段，總部審核與分公司進件之間尚還合作愉快，但隨著業績節節攀升，風控的考量越來越重，錢百萬對總部的審核、車輛評估師以及貸後管理都產生了嚴重的不滿。

本來銷售和審核天然有著矛盾，如果審核是剛從校園畢業的，沒在一線待過，那麼矛盾會更加尖銳。有些單子，錢百萬認為十拿九穩，可以放款，但在總部終審那裡卡住了，覺得風險大，不能放；有的單子，錢百萬承諾客戶可以放款15萬，結果總部評估師給車輛定價偏低，算下來客戶只能拿到12萬不到。

「總部終審就是不接地氣！」錢百萬舉例，有個客戶，北京本地人，家裡很多套自建房出租，絕對有還款能力，但是終審說自建房出租違法，風險高，就給拒了單子。

城市經理們對總部管理人員有意見，總部的管理人員也不習慣跟這些老社會打交道。去年年中，為了規範公司管理，塑造企業文化，公司高薪從知名金融挖了一名總裁助理專門負責培訓，一名銷售總監主抓銷售。結果兩天一夜的培訓大會開下來，城市經理們根本就不好好聽課，也不尊重培訓講師，氣的該總裁助理直接給總裁寫郵件說公司缺乏尊師重道的文化環境。銷售總監新頒布的考核辦法一下發，城市經理就直接指著她的鼻子罵，說她什麼都不懂，亂改考核辦法。銷售總監跑到總裁辦公室就哭，說自己被騙進了高利貸行業，後悔了。

「後來想想我們對她也挺過分的，其實新的考核辦法也沒影響多少收入，就是看著複雜了點」，沒過幾天，錢百萬他們幾個城市經理請銷售總監吃了一次飯，算是和解，表示今後要相互理解做好工作。

「我就是喜歡車，也喜歡放貸款，把錢放出去我比什麼都爽」，錢百萬很珍惜現在的工作，但也對越來越激烈的競爭表示擔憂。

上周末，錢百萬和唐山、赤峰等地的城市經理受承德分公司城市經理邀請參加承德分公司成立一周年活動。錢百萬到承德的時候，別的城市經理都已經到了，幾十個從頭到腳一身黑的公司員工，正簇擁著幾個城市經理釣魚。錢百萬下車後，黑色人群圍過來跟他打招呼，恍惚間真有黑社會的感覺。

但就跟車抵貸現在改叫汽車金融一樣，錢百萬也不是黑社會而成為了金融機構高管。他現在已經能很熟練說出「槓桿」、「ABS」等金融名詞，每天琢磨著創新新產品，在不影響公司收益的前提下將利息壓得更低，保持競爭力。

隨著互聯網金融公司進入車貸行業，跟錢百萬這樣具有豐富一線放貸經驗的人員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汽車金融產品也變得越來越複雜，市場體量不斷增大。想來，錢百萬的百萬年薪還是可以再拿個幾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