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立夏以前

掛出去的衣服飛快變干，街邊商販支起了遮陽傘，半個月前昂貴的西瓜已經降價，走在路上開始能聽到一些孩子和一些孩子般的姑娘哭著喊著要吃冰淇淋，地上的蚊子屍體越來越多，天上的雲一天比一天少……

假如不出意外，夏天應該是要來了。

我是個喜歡夏天的人，喜歡到每年開始後的某一天，在手機日曆里標記這一年一些重要的日子時，總會在立夏那天的下面留一句：夏天到了。

多年前，我跟一個如夏天般美好的姑娘坐在六月的夜空下，那晚大風溫暖，草地柔軟，在談完該談的情、動完該動的手腳後，姑娘在兩人不斷拍蚊子的「啪啪啪」聲中問我，你以後想過怎樣的生活？

那晚以前，她不是一個會問未來的人，我也不是，但那天晚上，也許是連天上的星星看起來都在眉來眼去，熱切地探討關於未來的日子，於是她問了，而那晚肺里全是她發香的我，自然要認真答。

我動情地說，我想在一個四季如夏的城市裡買一間高高的、帶陽台的房子，然後將陽檯布置得像偶像劇里一樣，有燈光和涼椅，還有沙袋和音響，然後我們下班回家，假如沒什麼事，我可以和你坐在陽台上，喝著涼涼的飲料，聽著舒緩的音樂，從夕陽漫天坐到夜空低垂，在這個過程中，想說話時我們就說話，不想說話時我們就沉默，如果在沉默中睡著，那我們就睡著，如果在沉默中我們突然對視，動了情，那就……

我正說得激情四溢，滿臉淫蕩，姑娘突然精神失常般從地上彈起來，雙手在自己身上亂撓一通，打斷我說，操他媽，蚊子太多了，你咋不帶點驅蚊水出來？

我說，誰他媽約會還帶驅蚊水……

姑娘說，那誰他媽夏天約會會選在山腳下的草地上？喂蚊子啊……

我撓著臉上兩個新鮮出爐的蚊子包，低聲說，你不覺得……挺浪漫的嗎？

姑娘環顧四周，湊到我面前說，呵呵。

許多次我回憶過去，常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在夏天裡長大的人。

當我想起春天，腦海中除了陰暗的天空，就是連綿不絕的絲狀雨水。想起秋天，腦海中就是乾燥的空氣和遼遠的天空。想起冬天，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和在白茫之外因為不願意穿得像狗熊一樣所以凍得像狗一樣的自己。

只有想起夏天，無數具體的情節和自己的身影才會鮮活的浮現出來。

那個蹲在池塘邊專心致志釣魚，臉龐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自己。

那個午睡醒來，意識恍惚靠著門框，看著由於陽光猛烈而空無一人的世界的自己。

那個獨自戴著大大的草帽在翠綠的田野里像個突然還魂的稻草人一樣瘋跑的自己。

還有那些死在瓶中的螢火蟲，失手逃走的黑色螃蟹和綠色青蛙，每個黃昏準時出現的絢麗晚霞，每個夜晚無數生命蠕動生長，將大地一點點擠鬆動的聲音……

我知道自己所路過的時間不只是夏天，但似乎只有路過夏天，時間被陽光暴晒後才會被我銘記。

曾經看過一首詩，作者說他不願在冬天死去，因為那更像一個絕望的戰敗者，死在希望來臨的前一秒。要我來寫，我肯定會寫自己不願在夏天死去。

我太喜歡吃西瓜了，也太喜歡看這世界在潮水般的陽光里晃晃悠悠不焦急的樣子了。而作為一個已經習慣矯情，習慣冷漠如歷經無數春秋，迫不及待要進入冬天長睡不起的人，也幾乎只有在夏天，身體內部對於陽光和雨水的渴望才會徹底覺醒，讓我覺得自己跟其他生命沒有差別，得跟其他生命一樣沸騰著活著。

不僅不願在夏天死去，事實上，曆數這些年的戀情，我從未在夏天與姑娘分過手，似乎在我心底，我隱隱覺得，在夏天分手是一件暴殄天物的事，縱使冷漠如我，在夏天這個美好的季節里，也似乎格外需要他人的陪伴和分享。

而在需要人陪伴和分享之外，夏天不分手的原因還可能是因為，我個人非常喜歡在夏季暴雨到來前，在一片世界末日般的氣氛中跟姑娘像兩團雲一樣疊在床上，製造能劈開身體的閃電。

我是個喜歡夏天的人，每年臨近立夏以前，我都會像夏天裡落在桌子上搓著手想去哪裡可以搞點食物的蒼蠅一樣焦急。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焦急，畢竟此時自己身處城市中央，既聽不到蟬鳴，也聽不到蛙聲，既無法越過高樓大廈讓自己置身於一塊海一樣大的陽光里，也無法看到一片完整的夜空。

過去每一年，置身城市的我都覺得今年的夏天會跟過去有差別，但每一年夏天到來後，我又無一例外覺得它跟過去的夏天一樣寂靜、平庸到讓人想逃離。

但沒辦法，生活中很多事都是如此，喜歡的不一定能擁有，擁有的也不一定完美，包括季節在內。只是不知，對於所有的沒辦法，自己還能承受多久。

祝各位夏天快樂。

謝謝。

本文首發於公眾號：呂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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