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牆

01-30

晚上往回走，本來計程車可以開到樓下，但在舅舅家吃了太多的糯米排骨，所以提前下了車，寧可走一長段路贖罪。結果這個主意非常好，因為沿著望江公園的紅牆外，這條路在臘月的二更天里，有亦真亦幻的綺麗，專門留給步行的、保暖的、既貪戀紅塵、又常常從紅塵中走神兒的人。

下車的地方是東校門外，特意過了馬路去江邊，在苦楝樹下找到幾個楝子，踩得稀爛，蹲下去仔細嗅過，不臭，忍了忍，終於沒撿一顆去舔。吃得撐，彎腰又猛，突然站起來時一陣眩暈，耳鳴把過往車嘯都蓋過去了。眯眼扶著石欄站了一下，再睜眼時噹噹正正望見一座院門，單檐歇山頂，烏紅漆，燈籠照著匾，幾個粉綠色的字看不清。雖然知道是望江公園的大門，但從未在夜晚這樣迎頭撞見，碰巧門前的空場子里一輛車都沒停，光它一座院門，堂皇孤寂，暈眩甫定時還以為眨眼已改朝換代了。

江風吹來，大大小小的燈籠一齊晃蕩，我不由自主想前去扣門。我想像裡面當然是一個花妖狐仙鯉魚精的家族宅邸，張燈結綵，一樣也忙於預備明天年飯的菜肴。女妖們在鏡前搭配耳墜和裙襖，配不上就摔摔打打；男妖們在桫欏樹下挖出千年陳酒，你一口我一口偷喝；幼崽們剛剛結束了本年度的法力考校，都輕鬆過關，因為他們的法術使用了幾千年，一方面早已簡陋陳舊，另一方面全無用武之地——人類相比要發達得多。花妖狐仙鯉魚精們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不招惹我們，而且求自保也簡單，一輩子只需要把隱身術這個基本功練紮實就行了。

他們毫不可怕，甚至很可能個個滑稽多智，完全可以一起談天說地，望江樓這一帶的掌故風物，幾千年來他們目睹的世事人情。摸摸她們裙襖的料子，嘗嘗他們的酒，跟幼崽們吹噓網遊電玩，我很願意在宅邸里混個通宵。

但還是算了吧，他們這樣偏安了幾千年，料想規矩一定是很大的，我即使能硬闖進去，大概頃刻就萬籟俱寂燈火全熄，香樟樹還是香樟樹，海棠花還是海棠花，石徑邊瞥見匆匆奔離的狐影，漣漪里閃過一片錦鱗的幽光。——這麼粗魯敗興的蠢事，不做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