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為什麼要念父母恩？

我爺爺九十多歲，離不開輪椅好幾年了。不久前，支氣管炎犯了，躺在床上喘得厲害。我去看他，他嘟囔的話，我聽不懂，問我爸，他也聽不懂。過幾天，喘得輕了些，把他扶到輪椅上看電視。他問：《三國演義》是誰寫的？我說羅貫中。他把四大名著數了一遍，又問：岳飛的兄弟，是張顯、湯懷、王貴吧？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自己能吃上今天這碗飯，是有原因的。

外公在我五歲時去世，後來，我曾努力回想他生前的事。我覺得他對我特別好，但究竟怎麼個好法，記不清了。我爸說，我小時候愛吃紅薯包，外公就天天蒸紅薯包，他都吃膩了。我喜歡跟外公一起睡覺，我睡裡邊，他睡外邊，給我「堵老鼠」。我怕老鼠趁我睡覺跑上床吃我。

春節回家，見家裡擺了幾十盆花，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我媽退休前，沒有時間養花，現在我才知道她愛養花。也因此明白，我之所以很在意我的綠蘿，不是沒有原因的。

我小時候很怕我爸，他的管教很嚴厲。小學二年級時，不知他從哪裡找來英語和日語的書，讓我學。那時候，升到初中才有英語課。我爸親自教我。實際上，他自己都不會。他把desk讀錯了，我說，你跟磁帶上讀得不一樣。他說，怎麼讀不重要，只要會寫就行，哪怕讀成dosk，只要能把d－e－s－k寫對，就行了。

他對我的教育，雖然在英語方面不成功，但別的方面成功了。兩歲時，他教我背范仲淹的《漁家傲》，我現在還記得。我們縣當時，大概找不到像他這樣的父親。他的教育有很多不科學的地方，挨打，罰跪，讓我吃了不少苦頭。但我得到的好處比苦頭多，打和罵沒有影響到身體發育，而得到的東西，卻讓我成為今天的自己。

我小時候，對我爸的教育手段是有些怨言的。長大之後，就沒有了。因為我慢慢知道，他僅有的教育手段就是這些，他自身的經歷、教育程度有限，令他不夠幸運，不能聽聞很多很好的教育方法和理念。

那些笨拙的教育手段，也不是他的發明，而是我奶奶傳給他的。他小時候挨的打，比我多十倍。他因為參加小學畢業考試，耽誤了割豬草，剛進屋，正做飯的奶奶就揚起水瓢劈到他頭上：「考學！考學！你就是考上八大學，我也不叫你上！」

奶奶沒上過學，不知道她從哪兒聽說的「八大學」，大概她覺得那就是最好的大學。除了沒上成大學，父親對奶奶沒有怨恨。他說，奶奶正直、善良、勤勞，寧肯自己吃虧，也不讓別人吃虧。想來，我得感謝奶奶，要不是她，父親就不會對教育這麼重視，也不會心心念念想著把自己缺失的遺憾補償到我身上。

爺爺常說，他的父親苦、爺爺苦，福都讓他一個人享了。我想，我的父親、爺爺也都苦，福都讓我享了。我得以繼承他們的天賦和性情，在生命的路途上走得更遠更紮實。他們有這樣的稟賦，卻沒這樣的機緣。

因為沒有機緣，只能一輩子生活在小地方，接受小地方價值觀和成見的熏染。

我媽給我洗衣服時問：你平時在北京，衣服都是直接扔進洗衣機嗎？也不搓搓領子？我嘿嘿一笑。她就說：得趕緊找對象，自己連衣服都洗不幹凈。我說：找對象能是找洗衣服的嗎？那找保姆不就行了？

老家有這樣的觀念：三十歲不結婚，就是天大的頭疼事。男的結婚，要找會持家的，能做飯，能洗衣服。我想，恐怕我結了婚，妻子也不容易符合他們心目中的好標準啊。

我不喜歡過年。一到過年，我媽就非常辛苦。晚上有客人，從吃過午飯就要開始準備，一直到客人酒足飯飽離開，還要慢慢打掃屋子，第二天再吃剩菜。將來我有了妻子，是不大捨得讓她這麼做的。對我媽，雖然也不捨得，但沒有辦法。她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在小地方，賢妻良母的定義就是這樣。人在一個地方生活了一輩子，角色和觀念不是容易轉變的。

父親戰友的女兒，剛結婚，老公身板很瘦。她媽說：你要多給他調理調理。女兒說：我給他調理？他還得給我調理呢！每天早上，牙膏都是他給我擠好。婆家人這麼說就算了，連你也這麼說！

我在生活方式上，也漸漸不習慣父母那一套，覺得他們狹隘、蒙昧、落後。然而，我的稟賦、性格、脾氣，無一不是從他們那裡繼承的。如果不是身上流淌著他們的血，基因里有著他們的天分和脾性，我是不可能有今天的生活的。

我對今天的生活十分滿意，每當有一口飯吃，我都覺得自己比世界上的很多人幸運。表面上看，好像是奮鬥的結果，實際上，比我努力的人太多了。是仰仗父母給予的東西，我才有今天。

豆瓣有個小組叫「父母皆禍害」，很多人覺得，生活被父母毀了。假如可以重新投胎，他們不會選擇現在的父母。

不過，若依佛教看，每一個孩子的父母，都是孩子自己的選擇。在父精母血和合的剎那，「中有身」受到吸引，就入胎了，成為他們的孩子。

只是，人們常常不記得自己先前做過的事。伴侶之間，也是如此。有的夫妻生活了幾十年，心裡埋怨：跟這個人結婚，是我一輩子不幸的根源。那當初的選擇，不也是自己的決定嗎？

中有身選擇父母，和人們選擇伴侶相似。只是，那個世界在乎的東西，和這個世界在乎的不同。就像婚前在乎的東西，和婚後在乎的不同。曾經做出的選擇，無論你記住了也好，忘掉了也好，都會帶在身上。佛教把它叫「宿業」。

這麼說起來，恐怕要被有些自認為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譏為封建迷信了，那就換個表述：凡是帶在你身上的東西，和你有牽連的關係，你只有兩種態度：接納，或者不接納。怨憎父母的孩子，無非是對自己不能改變的屬性依然不肯接納。實際上，自己不肯接納的許多東西，看起來頂壞頂壞的東西，也都是自己的選擇，就連癌症，這麼讓人討厭的東西，也是人類基因進化過程中作出的選擇。不是造物主把癌症派給人類的，是人類自己選的。把自己擁有的一切滿意的方面歸功於自己，一切不滿意的方面諉病於外在，實在沒有比這更大的愚痴了。

星雲法師講過一個故事。有個家庭，孩子很多，父親是個小職員，沒多少收入，一家只能天天吃青菜。孩子就問：為什麼人家有肉吃，咱家只能吃青菜？父親說：孩子，爸爸對不起你們，爸爸沒本事，賺不了大錢，不能給你們買很多好吃的。孩子聽了說：不，爸爸，你很偉大，你養育了我們一家人，非常不容易，青菜也很好吃，我們都愛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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