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當你老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氣候的影響，北歐的電影總是透著一點冷淡。《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這個長長的名字非常古怪，但故事卻是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場景。

歐維是個固執又倔強的老頭子。他幾個月前失去了妻子，整天活在對過去的懷念中。他臨近退休遭到解聘，加上小區居民無視他辛苦維持的秩序，所以每天都對人惡語相向。因為太過思念亡妻，他決定自殺陪伴妻子。

在歐維以不同方式尋死的過程中，觀眾漸漸了解了他的過往。故事以現實和過去交迭的方式呈現了歐維的一生。當他自殺瀕死時，腦海里浮現的舊日場景，讓觀眾閱讀到了他完整的故事。原來歐維堅硬的外殼下，有一顆那麼柔軟而善良的心，原來他也曾經那樣幸福過，像是得到了很多糖果的孩子。

這部電影非常觸動人心。歐維刻板、不會變通、看不慣年輕人無所謂的態度，因為和老友選擇不同牌子的車都能鬥氣一輩子；但是同時他又那樣單純、可靠。他會努力扮成熊給小孩講故事，會在天冷時收留被他詛咒的流浪貓，會一邊抱怨老友，一邊還去給他的家人修暖氣，並且在老友要被送走時，站出來保護他。

歐維的故事讓我想到了我們老了之後的樣子。

當人開始認清自己的原則，並下意識地以此隔開外部世界時，他走向了成熟，也就走向了衰老。這其實是個很令人玩味的過程，它澄清了你最終屬於哪個世界。十幾歲時我喜歡周潤發、令狐沖以及黑社會老大，偷練過發撲克牌、摸麻將字面以及甩飛鏢。那時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會繼續讀了這麼多年書，走了這麼多里路，並且覺得歐維這樣的古怪老頭很有愛。

我們老了之後會是怎樣的，歐維提供了一種生活模板。凡是規則感、道德意識強烈、有工程師經驗、並早早看不慣年輕人的人，都有可能成為歐維，你喜歡嗎？

歐維的生活其實從來都並不無趣，甚至比大部分人都豐富得多。他為妻子索雅做書櫃、為受傷後的索雅調低廚房操作台、一夜之間為她搭出上台階的通道……這便是一個男人最動人的時刻。只有親自參與創造，才會知道創造的樂趣。就像《鋼的琴》中為女兒造一架鋼琴的陳桂林、就像我父親在我小的時候為我做琴盒一樣，在這些人身上，閃耀著特有的男性氣質，那是一種可以扛起全世界的行動力。

索雅是個光芒四射的女人。她只出現在了歐維的記憶中，並因為歐維的愛而被美化到近乎無暇。我猜現實中的索雅應該很像歐維的新鄰居帕維娜，熱情、大方、不由分說地入侵到了歐維的世界。故事的前半部分一直都在表現索雅對歐維的巨大影響，而到最後，卻變成了帕維娜因為歐維不肯面對新生活教訓他，而歐維低著頭不敢辯駁。這一幕非常有趣。兩個女人，一個日積月累地幫助他成為了更好的自己，一個延續了這種影響，讓他在失去方向時最終沒有陷入絕望。

歐維是幸福的。多少人的生活都是貌合神離，而他卻遇到了靈魂伴侶。索雅陪伴他、鼓勵他，點燃了他的生命之火，給了他許多溫暖；當妻子去世後，年輕的女鄰居帕維娜一家，又讓他繼續感受到了被需要，使這溫暖得以存續。甚至帕維娜誕生新的寶寶，也從某種程度上彌補了歐維失子的悲傷，令他從陰影中走向了有光的世界。他的一生應該沒什麼遺憾了。

不過我仍然不能從故事的結局釋懷，不希望歐維以那樣的方式離開。我在關於老了以後的各種假設中，都迴避了他人的生死，我不能想像如果世界缺少了那樣有趣的人會是怎樣的場景。我曾經想過如果我活得很久的話，就一一為那些人寫故事，曲解他們的一生，讓他們氣憤又無法活過來辯駁，不過後來我改主意了。

因為我不認為我會有歐維的好運，在失去索雅之後，還能遇到帕維娜一家。當我們老了，若這離別無法避免，我希望它由我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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