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砍醫生事件」的背後

01-30

這兩天我的朋友圈被黑絲帶霸屏了，許多醫生都把自己的頭像換成「黑絲帶」，悼念被砍逝世的廣東省人民醫院口腔科陳主任。雖然有人說行兇者其實是一個精神病人，但是「砍傷醫生」這並不是唯一的一件事件，如果你關注新聞，每年醫生被傷害的事情都會發生，而且還有強迫醫生下跪道歉，擾亂醫療秩序，「醫鬧」屢禁不止。

一個基層醫院的醫生曾經告訴我，他們醫院的科室主任每天主要考慮的就是收到法院的傳票，如何到各個地方應訴。

為什麼醫患之間頻頻出現糾紛，甚至有些地方出現你死我活的局面？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應該回顧兩個事實：

第一，在30年前，醫療水平比現在要低很多，但是醫患關係並沒有這麼惡劣。

第二，在國外，甚少聽到醫生被傷害的事情。

顯然，這種醫患關係的緊張和我國近些年的醫療政策的改革密切相關。

一、醫生的原罪

中國的傳統思想中，對付「壞人」其實是可以用非正常的手段的，水滸中的」替天行道「大抵就是如此，一百零八條好漢只不過是一個超級黑幫，然而，由於官府無道，導致這個黑幫反而被人叫好。

如果是貪官，那麼被敲詐是活該；

如果是小偷，那麼被毆打是罪有應得；

如果包小三，那麼隱私被曝光是咎由自取。

因為這些人有罪，所以他們受到懲罰是應該的，至於這個懲罰本身是否正義，往往並不那麼重要了。

那麼救死扶傷的醫生呢？

這些年來，醫生的形象的確產生的一個反轉性的變化，醫生似乎從無私奉獻變成了貪得無厭。這種形象雖然有著誇張，但是這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媒體誤傳，這其實是每一個看病人的切身體會：

我知道很多醫生不收紅包，但是我也知道大量的病人都送過紅包；

我知道很多醫生都儘力診治，但是我也知道大量的病人都曾經做過無用的檢查，買過沒必要的藥物；

我知道很多醫生每天都是精疲力盡，但是我也知道大量的病人忍受病痛的同時，還要對醫生忍氣吞聲。

好醫生很多，有問題的醫生也不少。甚至好醫生本身也多少帶著一點問題：

講課的時候，因為是某藥廠贊助，宣傳一下該藥廠的藥物可以吧，畢竟人家的葯就是比其他的藥效果好，當然價格也貴很多；

有些可做可不做的檢查，讓病人做一下，也是為了提高診斷準確性，避免後續的問題，當然還要完成科室的KPI；

醫生要完成課題，寫論文，沒有錢做研究，有廠商提供贊助，最後在論文中對廠商的設備稍微多誇獎兩句，這是不是也是」禮尚往來「呢？

醫院床位緊張，有人托醫生幫忙，醫生礙不過情面，走了後門，這算是」人之常情「吧。

然而，」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些錢最終還是要轉嫁到病人身上。

所以，其實很多患者雖然治病的時候拍著醫生馬屁，但對醫生的態度其實是」負面「，當有醫鬧出現的時候，社會並不是以一種阻礙的方式去避免，而是更多以一種看熱鬧的心態去圍觀。

30年前的中國，雖然醫生的水平並不高，但是大家都知道醫生在儘力為大家治療，大家並不認為醫生是「有罪的人」。

然而，進一步思考，我們會發現，醫生的這種原罪是被逼的，這是醫療價值被扭曲的結果。

在國外，醫生的診療價值得到了充分的尊重。我一個朋友去美國旅遊，因為咳嗽感冒去了一趟醫院，不算藥費，就診治費用就花了一千美元。難怪經常聽說在國外的留學生生病後撐著不治，甚至打飛的回國看病的情況，就是這樣也比在國外看病便宜啊。

而在中國，醫生挂號費一般來說5-14元不等，就是最高級別的主任醫師，看一次病也就14元，相當於一碗拉麵的價格，據說醫生只能從診療費中提1塊錢（這個比例不是特別確定）。

顯然，不管是醫生還是醫院，如果單靠挂號費，一定會被餓死。

本來醫生一台手術的價值是3000元，但是政府只允許收200元，紅包不過是讓醫生手術的價值回歸市場應有的價值。

本來醫生的診斷應該值500元，但是政府只允許收9塊錢，那麼黃牛號無疑是讓醫生的診療價值歸回市場。

而作為醫院，為了生存，必須選擇「以葯養醫，以械養醫」，否則可能連醫生的工資都開不出來。

可以看到，這種扭曲的定價體系生生把本來屬於醫院，本來屬於醫生的陽光收入，變成了「灰色收入」，讓醫生從一個本應該被「尊敬」的人，變成了一個讓人「質疑」的人，讓病人診療心態從一個「相信醫生會儘力治療」變成了「收了我的錢就必須要治好」。在這種體制下，無論病人，還是醫生其實心態都是扭曲的。

事實上，我認識的醫生中，從個人道德來看應該超過社會平均水平，我可以肯定地說他們絕對比大多數人更有無私奉獻的精神。但是，制度的力量是更強大的力量。大家可以自行去搜索一下「斯坦福監獄實驗」，就可以知道一個普通健康的人在環境和制度的影響下是多麼容易變成一個「有罪的人」。

其實這個並不難解釋。就好像為什麼公司裡面受壓迫的做是能做事的人一樣。治好病人和保護好自己本身就是兩種技能。如圖所示。

I象限的人是醫療系統的骨幹和精英，能做事也會做人。

III象限的人可能早早地就被提出了醫療系統

剩下II和IV象限的人，你覺得誰最有可能惹上麻煩？當然是那些只會做事的人。就好像豬八戒和孫悟空，雖然在體系內可能孫悟空看不上豬八戒，但是在體系外，顯然孫悟空更容易被盯上。

在現有的醫療體制下，醫生的確是有」問題「的，但這跟道德無關，制度使然，誰來當醫生都一樣。但是，這種制度卻讓好醫生承擔了更多的制度成本，這無疑會造成劣幣驅除良幣。就好像許多醫生說的那樣「大不了我去賣葯」，長此以往，誰來治病呢？

我真的沒有建議，話誰都能說，讓醫生的收入陽光化。增加診療成本，降低治療成本。然而具體實施起來一定會走樣，最終倒霉的還是最底層的老百姓，誰敢去背負這個罵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