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下亦有新芽

一過完年，天就漸漸暖了，眼見著太陽一天比一天明朗起來，風慢慢軟了，花漸次開了，於是就知道，嚴寒已經過去了。這時候姐姐發來照片，她家院里又積了雪，雪下面是頂著冰珠開出的花，花葉茁壯，花色艷麗。我調侃姐姐「原來美國人民常常生活在這樣的水深火熱里呀」，卻不由得心生感佩，這些花草，如此強的生命力，多麼像這些年曾和我一起工作過的那些來談者。

恰好那天我的同學群里在討論，為什麼有些人經歷過那麼嚴重的創傷，卻能生存得很好，而有些人，明明比別人的成長條件好得多，卻在發展中遇上那麼多的麻煩？我發了姐姐院子里那些花的照片給同學們，然後說「生命自身的力量，我們永遠不能低估」。是的，我們每個人身體里，都有成長的種子，那種子不管在多麼艱難的情況下，都在朝向發芽，朝向長大。

昨日與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聊天，這其實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是我們聊得很投入，她告訴我她的生命故事，她也給我講她做的事情，她放棄了一些聽來很有誘惑力的工作，現在選擇了做心理學的科普與傳播，她也問我為什麼選擇了做心理諮詢這樣一個被很多人並不看好的工作。於是我們發現，我們其實是同一類人，我們都相信生命自身的力量，我們都相信，不管經歷過怎樣的嚴冬，只要春風起時，生命的力量本身就可以帶領我們不失春信，按時赴一場生命的盛筵。

她幼年的生活可以用「嚴酷」兩個字來概括，但是現在的她很優秀，在她的話語中，並不缺少對過往的感恩，這讓我相信，她身體里成長的力量遠遠多過傷害，所以，她一定是可以越過寒冬，等待春天來到的那個人。這也使我想起我生命過往中，經歷過的很多人。

我有一位情同姐妹的朋友，用她自己的話說「人世間，那些算做創傷的事情，我都經歷過了」，她所經歷過人生，是很多人無法想像的：被遺棄、家庭中的亂倫、幼年被性侵、生病又被大人忽略，差一點死掉。如果說她的成長環境，那基本就算是一直生活在風霜之下，僅有的一點陽光，是她有一個很疼愛她的親戚，因為看到她生活得實在太苦，所以曾把她帶到自己家裡生活了半年。可是，她一直靠自己的生命力量與命運抗衡著，似乎沒有什麼可以把她壓垮，她用業餘時間投身公益，做了很多年兒童保護工作，她說「我只想曾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不要再發生在別的孩子身上，我比別人更知道這些孩子需要什麼」。我問她「對於你曾經的遭遇，你恨嗎」？她說「恨，可是我沒有太多的時間讓自己一直去恨，如果恨能解決我心裡的痛苦，我早把那些人恨死了。相比之下，倒不如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孩子，如果當年我曾得到好心人的幫助，讓我活了下來，那麼現在我就要成為那個好心人，這比躺在恨里讓我舒服、讓我安心」。真的，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讓人舒服的，她身上，看不到經歷風霜之後的粗礪，相反，她身上有一種母性的光輝，她柔和又平凡，跟她在一起，甚至什麼都不必說，只是看著她眼裡平靜又淡淡的笑，就可以讓我慢慢安靜下來，慢慢感受活著的美好。那是一種經歷風浪之後的智慧之光，她不去與風浪抗衡，她選擇了接受風浪的洗禮，並且與風浪平和共處，她的淡然讓風浪在她面前失去了肆虐的威力。

我還記得曾經有一位與我一起工作了很長時間的小夥子，他來我這裡，是因為與父母的關係讓他實在無法應對，在他的感覺中，父母對他極其嚴苛，所以，他恨極了父母。他的成長經歷的確是很艱難的，他出生後不久，生了重病，他生命的前半年是在醫院度過的，那時候，他住的是一個大病房，同時住在一起的，有十幾個孩子，可是最終，只有他一個孩子被保住了。他父母對於失去這個孩子的恐懼有多重是可以想像的，這個孩子就在父母的恐懼中慢慢長大，不可避免的，他也接收到了來自父母的恐懼和限制，雖然他並不理解那些到底意味著什麼。後來他長大了，在社會生活中他有許多的不適應，於是他找到了我。在我們幾年的工作中，我們慢慢看到了他對父母深重的愛，是如何讓他無法離開父母獨自飛翔。對於自己是十幾個孩子中的唯一倖存者，他有強烈的內疚，這些內疚使他忽視自己的能力，他其實從小就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孩子，但是他一直將自己感受為一個無能的人，為了緩解這些痛苦的體驗，他將內心的這些情感做了一個轉換，他將對自己的那些輕視感放到的父母身上，感覺成是父母看不起他，這樣他就可以將自己感受為是被父母限制的，而不是拋棄了小夥伴獨自活下來的那個人。當我們慢慢發現他內心的這些運作的時候，他也終於明白了自己有多麼愛自己的父母，他削弱自己的能力背後，有多少對父母失去自己後會太痛苦的擔心。他終於能夠承認，自已身上有非常多出色的地方。當我們討論是什麼促使他發展出這麼多出色時，他終於理解了：是對死亡的恐懼，讓他一直努力的成長、成長，讓他不斷探索更多更新的空間，於是，也成就了他遠超出同齡人的能力。

我記得那天我與朋友聊到：所有的痛苦都是一種化了妝的祝福，但是看到化妝後面的東西並不容易，痛苦能化為財富的前提，是我們真正有能力承認痛苦的真實存在，並且有能力面對在痛苦面前，我們失去了某些美好，承認它，哀悼它，接受它，這就是修復的必經路徑，沒有經過這樣的修復，痛苦就是痛苦。

有一天被朋友問到，為什麼同樣經歷過痛苦，有些人可以後來發展的很好，有些人從此就一蹶不振？如果是成年期的創傷，每個人的修復能力是不同的，這個不同，很可能來自成長早期母嬰關係的品質，如果這個人的內在世界曾建立起過安全信任的關係，修復起來就要容易得多，因為他已經建立起了吸收來自外部世界營養的能力，所以他可以利用外部資源對自己進行修復。如果是嬰兒期的創傷，那是每個孩子必經的成長曆程，既與養育品質有關，又與孩子自身從一出生就帶有的人格特質有關，與這個孩子內心世界生本能（成長、修復的動力）與死本能（破壞、攻擊的動力）所佔的比重有關。可以肯定的是，好的養育環境可以幫助孩子發展更安全健康的內在世界，但是這又不是完全可控的，因為孩子內部世界如何配比是無法控制的。

那些可以穿越痛苦，並且最終將痛苦轉化為資源的人，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他們的不同之處，很可能是面對痛苦的勇氣更多一些。搞家庭治療的人常說的一句話「之所以不去嘗試改變，只是因為所受的苦還不夠多」。有時候是這樣的，痛，但是沒有痛到跳起來時，就會心存幻想，也許再忍一下就過去了，於是痛還是痛，什麼都沒有發生；痛到實在無法忍受時，就豁出去改變一下試試，這一試，也許就試出了一番新天地。

但對大多數人來講，嘗試新的東西就是一種冒險，如果內心沒有足夠的安全感，是不敢去嘗試的，所以，在嘗試之前，他們需要積累足夠多的安全體驗和成功體驗。一個完整的精神分析過程，往往會花上好幾年，這就是因為改變是在緩慢的積累中發生的。每一點改變的發生都不容易，剛剛積累一點成功經驗，又遇上了新的困難，無法處理這些新困難，就會再度退回之前熟悉的狀態里，重新積累，重新嘗試，一直到積累了足夠的勇氣，一舉突破那個僵局，然後再在一個新的起點上，繼續發展。其實，這也是一個孩子生命前幾年，尤其是前半年所經歷的過程。

在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寒冬是逃不掉的，沒有人可以從一出生，不經歷任何痛苦，就只在春風中長大，這既是人生最大的遺憾，也是最大的財富吧。一個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從臍帶被剪斷的那一刻開始，他註定要經歷的創傷人生就開始了。每一個人，都是帶著累累傷痕長大的，在生命早期，各種因為要適應這個世界而發生的痛苦，既考驗了這個孩子，也豐富了這個孩子的生命體驗。但是寒冬並不會一直停留，每個人內在的成長力量會引導我們走向春天，除非這個人就像一顆已經煮熟的種子，內在世界裡再也沒有一點點生機，而這樣的嚴重精神病理狀態的人，其實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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