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練習 002

（一）

7 歲的小紅為了保護媽媽，被爸爸用啤酒瓶打破頭了。

二年級的開學典禮沒能去參加，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才回學校上課。出院時，醫生叮囑小紅半個月不要洗頭。

這半個月是一切的開端。

（二）

小紅的爸爸開了一間小小的電器修理店，店裡常年陰濕不通風，小紅每天放學都去店裡幫忙，晚上和媽媽一起回家。爸爸呢，一般吃了晚飯就不見蹤影。

回學校那天，和大家互道早安的時候，周圍的眼光變得很奇怪。

「喂，不覺得那個女生……身上有股臭味嗎？」

「誒？這麼說，確實……」

在小紅看不見的地方，發生著這樣的對話。

這種聲音越來越大，終於被本人聽到，小紅戰戰兢兢地向大家道歉，說是因為生病，暫時不能洗頭髮。

不能洗頭的第二個星期，小紅不幸地長出了頭皮癬。那種很大的皮屑掛在發間，散發著比之前更為濃重的氣味。

「快看快看，那傢伙的頭上長出了白色的髒東西。」

「細菌嗎？會不會傳染啊……」

「不知道……可是真的好臭啊。」

「噁心。」

「大家離她遠點，不要被傳染了。」

身邊傳來移動桌椅的聲音。

第二天，小紅帶了點心向同學道歉，但誰也沒有收下。

第三天，課桌上出現了「去死」的塗鴉。

「對不起……」

低下頭，眼淚打在桌面上。

「喂，你還是不要來學校了吧。身上很臭，自己不知道嗎？」

班長在三米遠處捂著鼻子說道，更遠處的同學們開始起鬨。

「對不起！請原諒我！」

看到小紅突然下跪磕頭，班長連連後退。

「……喂！離我遠一點！」

小紅沒有抬頭，直到有人把黑板擦扔在了她的背上，才慌亂地起身。

（三）

洗頭禁令解除的那天，小紅在浴室里待了兩個小時。

剛出浴室門就挨了媽媽一耳光。

「水不要錢嗎？！」

「對不起……媽媽。」

「窮人家的孩子，洗得再乾淨也沒用。你身上，一輩子都有修理店的臭味。」

上學之前小紅抓著頭髮聞了很久，已經沒有奇怪的氣味了，一切都會回到一年級時的樣子吧。她想像著和同學們互道早安的場景。

「早安！小明。」

空氣結冰了。

「哈哈小明，這傢伙喜歡上你了。」

「和她親嘴的話，你頭上也會長出那——么大的細菌喔。」

「搞不好還會發臭。」

「親嘴——！親嘴——！親嘴——！」

男生抓起書包，砸向小紅。可能覺得距離不夠遠，又補上一腳。

「臭水溝的老鼠，離我遠點。」

（四）

10 歲的小紅決定自殺。

「已經很累了。」

「決定自殺嗎？你打算怎麼做？」

「嗯……不知道。上吊，跳樓，投河，咬……咬舌？」

「還有割腕喲，電視劇里不是演過嗎，在手腕上劃一刀，血流乾淨就死了。」

「謝謝你，小花，一直陪著我。」

「不用謝，小花很喜歡小紅喔，想說話的時候，就來河邊找我。」

晚霞壯麗，小紅一個人坐在河邊的草叢中，和不存在的友人說著話。

洗澡的時候，把削筆刀偷偷帶進去了。

「都說了窮人家的小孩要懂得節約用水——」

媽媽怒火衝天地打開浴室門，看到了刺眼的紅色。

在醫院裡醒來後首先挨了媽媽一巴掌。

「對不起……」

白色的日光燈，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護士。

跌入了無盡的絕望中。

（五）

回學校的時候，桌子上放了一個插著白花的瓶子。

「加油，再忍兩年，考上私立初中，就可以擺脫他們了。」

小紅捏著自己的手，閉上眼睛。

哐當。

桌子被踢倒了，書本散落一地。

小紅不作聲地跪在地上開始收拾，更多的拳打腳踢落在身上。

「喂——！這次怎麼不求饒了？」

「對不起……請原諒我……」

歡笑聲中，淚水決堤了。

「臭蟲！哭什麼哭！」

「……對不起……」

（六）

「小紅打算考私立初中嗎？」

風和晚霞，流水和野草，小紅和小芳。

「嗯。只是，不知道家裡能不能負擔起學費……」

「是嗎？如果不行的話，初中也要和那些人見面了吧。」

「那樣的話，我就不念書了，出去工作。」

「家裡反對怎麼辦？」

「不知道，反正，我是死也不要和那些人上一個初中了。」

小紅躺下來，看著多彩的天空發獃。

「小紅沒有想過反抗嗎？」

「我只是一個人……只有順從他們，才不至於受到更重的虐待。小芳什麼都不懂，不要再說了。」

「和爸爸媽媽說一下吧？」

「……我回去了。」

（七）

1998 年，小紅升入市立有秋中學校。

雖然不是私立初中，但是同級生中，小學的同學沒有幾個。

所以，也許可以漸漸走出小學的陰影，開始新的生活。長大以後，成為那些曾經受欺凌，然而浴火重生的人們中的一個。成為一個普通的 OL，帶著常年生活在昏暗環境中的爸爸媽媽出去旅行，組建家庭，懷孕，辭職，成為家庭主婦。

本來，欺凌可以在 1998 年就結束了的。

開學沒過多久，小紅笑容滿面地說著「早安」走進教室。

感受到了熟悉的空氣，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腿一軟，跪了下去。

一陣鬨笑。

「那個人說得沒錯，欺負這傢伙果然很有趣。」

「我們還什麼都沒做呢，她就自己下跪了。」

「那人還說這傢伙身上有細菌！」

「誒？喂！大家離她遠點！」

「好噁心——」

回到了地獄。

放學後，在學校門口看見了小學帶頭欺負她的小剛，似乎在等她。

「喂——臭蟲！我跟你的新同學說了喲，欺負你很有趣的事。還把你的故事全——部告訴了他們，嘖嘖，好像特別感興趣的樣子。

「果然進了新學校，不找一個欺負對象不行。總之，升了初中也不要斷聯繫，我們會常來找你玩的。」

更深一層的地獄。

（八）

欺負她的人，增加到了三十人以上，捉弄小紅已經成了新班級的日課。

小紅沒有一本完整的書，為此常常被老師罵。椅子經常不翼而飛，桌子上每天都會更換新的詛咒。新買的自行車只騎了一天，挨了媽媽很多個耳光。

如果放學後沒有被同學叫去挨打，小紅還是會跑到河邊，跟小芳聊天。

被欺凌的五年來，晚霞一直那麼漂亮，在天空中你追我趕的彩雲，應該從來沒有煩惱吧。它們是多麼幸福呀。

「死去之後，想變成晚霞。」

「小紅變成晚霞的話，我們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五年來，小芳也一直陪在身邊。

正因為是想像中的朋友，所以從來不會欺負自己。

初二結束的時候，小紅又一次割腕。

「能跟媽媽說嗎？為什麼這麼做？」

「在學校……被欺負了……」

從未見過如此溫柔的媽媽，小紅忍不住說出了秘密。

「只是被欺負？喂，窮人家的小孩，要學會堅強哦。」

「……對不起，媽媽。」

「雖然平時嚴厲了點，你畢竟是我們唯一的小孩，請不要再讓我們擔心了。」

「媽媽……高中，讀私立校可以嗎？」

「說什麼傻話？我們家哪有錢讀私立高中？」

這樣啊，那，過了這個暑假，真的要去死了。對不起，媽媽。

2000 年 10 月 13 日，市立有秋中學校三年級女生小紅，在家上吊自殺。

下午四點，媽媽和爺爺發現了吊在橫樑上的小紅，把她取下來之後，做了人工呼吸，其時人已冰涼。她留下了一封簡短的遺書。

「想到死的時候，我並不害怕，想要早點獲得快樂。我絕對不會原諒欺負我的人，即使化為灰燼，也會復仇。媽媽，謝謝你，再見。」

* * *

因為是 21 世紀的事件，所以在網路上關於這件事的信息其實有很多。

連加害者的家庭住址、電話號碼、大學參加的社團，都貼在了網上。

即使獲得了這麼多信息，這次果然還是……沒把故事編圓啊。

一看就是沒有說故事的天分的人吧。

事件中的人物的心情我無法產生共感，散步的時候一直在想，可是無法體會。

透明感是什麼，也想不明白。

為了搞懂透明感才開始這個練習的，接下來，盡量堅持地久一點，繼續努力吧。

對了，姑且還是貼一則關於這件事的新聞。

* * *

　千葉県市原市の市立有秋中學校（下原正規校長、生徒數７０５人）３年の女子生徒（１５）が１３日、いじめを示唆する遺書のようなメモを殘して自殺していたことが、１６日までに分かった。市原署は、いじめを苦にした自殺の可能性があるとみて、調べている。

　同署などによると、女子生徒は１３日夕、自宅の裏の木にロープのようなものをかけて、首をつって死亡した。女子生徒の自室の機の中に「あいつらは絶対許さない」などと書かれたメモが殘されていた。

※遺書の內容

　『ヒドイ　最っっっっ低―。死のうと思っても、こわくなってしまう。早く楽になりたい。あいつらは絶対に許さない。復讐（ふくしゅう）してやる。今まで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さようなら』

　通っていた市立有秋中によれば、女子生徒は、小學生のころから同級生にいじめられており、中學に進んでも、同級生の男子生徒４、５人から、機の表面に「死ね」と書かれるなどのいじめを受けていたという。同校は、これまで學級會を開いたり、いじめていた男子生徒と別クラスにするなどの対応を取っていた。

　下原校長は「（彼女が）２年生の３學期にはいじめがなくなったと思っていた。その後もいじめが続き、自殺したのなら、いじめを見落としており、無力感と責任を痛感している」と話した。同校では、１６日朝、緊急の全校集會を開いて生徒に悲報を伝えた。

［毎日新聞２０００年１０月１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