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冊】一生一世的供養，那真的是愛嗎？

評論里有同學表示這樣子挺不錯啊。然而你是沒有看到它們在現實生活中蓬頭垢面亂成一團的鬼樣子……

不是嗎？它「瘦弱，矮小，不美」，光從外形而言，簡直是植物界的簡愛，相比郝思嘉般的玫瑰、茱麗葉般的芍藥、比亞翠絲般的百合（等），根本不像是個適合傳遞情愛的模樣。然而它的秉性，和那位非常堅持自尊的少女又有非常大的區別，甚至可以說，大相徑庭——你要獨立自主，我要的卻是一生一世纏綿悱惻；牢牢攀附於你的身體之上，與你同呼吸、共命運，甚至最後一起糾纏不清地死去。

關於簡愛我這裡先不討論了……想說的到底是槲寄生。為著這樣的習性，我倒覺得它很適合那些中了邪的霸道總裁，或者一心攪局的肥皂劇女二號：

「我不要我不要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

這麼病態的一種植物，站在它下面接吻真的能幸福嗎喂……

能不能幸福我不敢說，但槲寄生和它的一生之伴侶，過得應該不會太幸福。「寄生」之名已足夠說明問題，古往今來，能量守恆，從沒有哪一種只索取不付出的寄生關係是長久或喜聞樂見的。當這些看似柔弱單純的小傢伙在另一株植物（往往是大樹）的枝條上紮下根、發出芽，接下來要上演的可不是什麼相親相愛的戲碼，而是一場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拉鋸式相殺——槲寄生需要從寄主植物體內攝取養分，而寄主當然不會願意這麼做；隨著彼此的勢力此消彼長，新仇舊恨積累漸深，最後往往發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輕微者，只是影響到寄主植物的開花結果、繁衍後代功能。——潛台詞：你既不肯全心全意愛我，那麼便叫你斷子絕孫！

嚴重者，索性整個都不好了。正常的植株出現「瘋枝」，甚至死亡。——潛台詞：你既不肯一起好好活著，那麼便叫你為了我發瘋，然後一起去死吧！

（圖為被槲寄生類植物困擾的植株。圓球狀叢枝即為槲寄生。來自flickr。）

是的，自然界的規則即如此：一切向利益看齊。所有的傳情達意，無非都是人類自己心緒的投射而已。站在寄主植物們的角度，我與你非親非故，卻突然就被從天而降的你纏上並要求養你一輩子，換誰誰樂意啊。然而即使這麼殘酷的鬥爭，這麼扭曲的三觀……人類仍然表示看熱鬧不嫌事大，流傳許多年之後，小小的槲寄生，卻成為了標誌性的愛的象徵。

（你們等等，我先去為寄主植物哭一會。）

然而這也不能怪人類。你知道，有時候結論越是離奇，背後越是有深奧複雜的淵源。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之前討論過——為什麼槲寄生作為一種危害植物的病原物，在西方神話中卻是幸福的象徵？而總結起來就是：在沒有太多美麗花草可供欣賞，也並不知道槲寄生身為禍害的時候，它確實給一些地方（比如北歐和西歐）的人們帶去了有關美好的象徵——寒冷的土地每當冬季來臨，萬物便失去活力，惟有離天空最近的地方還存留著槲寄生那溫柔翠綠的身影。既然如此，它也就很容易被作為「神力」「恩賜」「希望」的註解，記錄在那些古老的故事中：從天而降，有如神助；看似柔弱無爭，卻有著最強悍的生命力和堅持不懈的意志。我等凡人如要追求幸福與真愛，不正應該如此嗎？

允許我多個嘴。回頭仔細想想，伴隨著古老悠久歷史傳承下來的許多習俗，多半和「科學」「真相」都沒有什麼關係。不只是槲寄生，過年放的鞭炮、端午吃的粽子莫不如此，甚至星座、轉基因……生活中方方面面，其實都有相通之處吧：某些時候，人們需要的恐怕並不是「科學」和「真相」，而是對自己心愿的寄託和感情的慰藉。雖然有了足夠的事實依據，卻仍然願意相信自己的心——從這一點而言，算不算也是我們在進化過程中留下的bug呢？

（圖：1928年，巴黎街頭出售槲寄生的小販。）

至於為什麼會和聖誕節聯繫在一起……嗯，話說聖誕節雖然看上去是基督教眾為紀念耶穌生日而來，但其實也融合了很多異教里關於農神崇拜的元素，比如聖誕樹什麼的。事實上聖誕節所採用的各種植物元素大部分都來源於異教神話中的自然崇拜……然而鑒於當今聖誕節的娛樂性質遠甚於其宗教性質，嗯，大家玩得開心就好。

最後仍需重點說明一下的是，其實槲寄生並不算是特別沒良心的。相比一生真的完全靠別人供養的菟絲子（等），它至少還是給自己留了一番自給自足的餘地——你以為它為什麼大冬天仍然能保持青春翠綠？當然是因為葉片中含有葉綠素，而這正是進行光合作用，產出有機物的重要環節；也就是說：它其實是具備一定的自主能力的。需要從寄主體內獲得的主要是無機物（比如水和礦物質），而一旦寄主死去，對於槲寄生本身也並沒有什麼好處——如此說來，倒更像是一場先天殘缺不全的愛之博弈了：

「我需要你，沒有你無法活下去。雖然知道我是你的負擔，但我別無選擇。」

【植物檔案】

槲寄生

學名：Viscum coloratum

英文名：mistletoe（據英文wiki：mistle據說起源於古英文單詞tān，意為「嫩枝」；toe則有「足尖輕舞」之意。這一單詞倒是很好地描繪了槲寄生在枝頭宛若輕舞的姿態，讀起來和它的本尊一樣：靈巧，纖細，卻略顯單薄。）

桑寄生科 槲寄生屬

桑寄生科植物如其名，均為寄生或半寄生植物。除槲寄生外，又有桑寄生、杉寄生、廣寄生、栗寄生等，對多種木本植物均具危害性。光是槲寄生，寄主就有榆、楊、柳、樺、櫟、梨、李、蘋果、楓楊等多種，長勢及果實顏色因寄主而存在一定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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