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蝕

和黎叔聊了一會兒，他一時間也沒什麼好辦法。我就乾脆問他，他現在這個工地，業務是怎麼接到的。答案讓我哭笑不得，「是他們硬塞給我做的！」

「硬塞給你做？什麼意思？誰硬塞給你？」

搞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們做的，是有一定技術含量的專利產品。西南地區能進行施工的，就只有這麼幾家。一旦設計院做了這種設計，要用他們這個產品，業主方就只能在他們幾家中選。其他幾家都不做，那麼就只有黎叔做了。

「他們為什麼一定要你做呢？」我簡直無法理解！

「他們說要醫我的『懶』病，免得我去腐蝕他們。」黎叔笑得別提有多得意了。

「你怎麼去腐蝕他們？」

「喊他們出來耍！給他們講，錢是掙不完的，要那麼多幹嘛……」

我只好無語。有錢人的世界搞不懂啊！

我搞得懂的，也就是：黎叔靠這個工程，換了車換了房。

車沒什麼說的，他的老紅旗，已經跑了20多萬公里了。新買的是沃爾沃，70來萬，很符合黎叔的風格，不張揚。因為那時候有70萬，一般人肯定都是買寶馬賓士之類的。黎叔還看上了一款大眾，上百萬的價位一點都看不出來，他的朋友都趕緊勸他「要不得」，這也低調得太過分了！他笑呵呵的說，那就「算了嘛」。

黎叔的房子我覺得才是真該換了！

他現在住的，是一室一廳的老房子，7樓，還沒電梯。下面是一排火鍋店，煙熏火燎的，有一次黎叔開玩笑，「我這裡天天都可以吃火鍋，免費的。只要吃飯的時候把窗子打開就行了。」這些都不算最狠的，最狠的是他女兒住的地方：就純粹是從客廳隔出來的一間黑房子！裡面扔一張床墊，擺張小書桌，好像連衣櫃都沒有。他女兒就在這房子從小學住到初中！我這樣說出來，估計你們都不會相信。誰信呢？就這棟樓下面，有300多平方的門面，就是黎叔的。

黎叔那幫子朋友有一次還到他家裡去打麻將，一個個的挺著個大肚子，爬樓爬得氣喘吁吁的，「衛國啊！你這房子，就是樓層太高了！」但一到屋裡坐下就無所謂了，反正只要能擺下一個麻將桌就行了嘛。

黎叔的女兒，我們叫她莎莎，會彈古箏，我特稀奇這東西，讓她彈一首聽聽。結果因為只有一個客廳，她就在這邊叮叮咚咚的彈著高山流水，旁邊一桌人就噼里啪啦的打著血戰到底。交響樂啊……

不管怎樣，這次黎叔總算是買了一套和他身份相匹配的房子了。花園洋房，差不多300平方，樓下車庫樓頂花園，高檔小區，出入都有人敬禮的那種。

所以這個問題終於可以問了，「你以前那房子，住了這麼多年，就沒考慮過換房子？」

「嗯，當時住那裡，主要是考慮莎莎要讀書」，黎叔想了想，「住慣了，後來就懶得搬了。」

這也懶到一種境界了，我想，舉起礦泉水瓶子喝口水壓壓驚。結果黎叔一句話讓我直接給嗆著了：「還有，也沒有錢啊！」

老天爺啊！要是你都沒錢，那什麼才算有錢？！

黎叔看著我不停咳嗽的樣子也笑得特開心，解釋到，「我是說真的。我平時銀行里能馬上取出來的錢，都不到十萬塊錢。」

「那你的錢哪去了？」

「手裡有點錢就湊起來買套房子，又有點錢就又湊起來買個門面，有時候還要四處借點才夠。現在這些房子門面，都是這些年東拼西湊盤下來的；不是和你說過么，現在沒出去做事，也就收點租子過日子。接了金雲這個工程，應該能賺點錢，所以就把車子換了。這房子過路看到了，覺得還可以，以後也不會做事了，就乾脆買下來，養老。」

我看黎叔也就四十歲出頭的樣子，就開始養老了，這日子過得舒坦啊！

但我想了一下，「這個地方養老，是不是嘈雜了一些？」在我的想法里，養老就應該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遠離塵世喧囂，世外桃源的樣子嘛。

「就是要這種地方！買房子主要是看地段。你看這裡，出門就是大馬路，但背後是學校，正是鬧中取靜的一塊好地方。在這種地方，以後哪裡還有可能修一片別墅區？肯定都是修高層，所以我們這種矮房子才增值，物以稀為貴……」

我越聽越不對勁，說好的養老呢？怎麼又跑到增值上面去了？

我後來也在想，我喜歡和黎叔他們一起玩，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覺得他們的思維，和我爸我媽我之前接觸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但讓我說，究竟怎麼個不一樣，卻不一定說得出來；那是一種微妙的差異，就像只隔著一層窗戶紙，卻少有人去捅破。這種差距點滴浸蝕，日積月累，終於形成了巨大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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