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手帖】大雪：松柏下

（題圖：Paula Valentim：Pinus pinea）

歷朝歷代提起剛正不阿長青萬年，第一反應想起的都是松與柏。如果說柳是媚眼如絲的風流男人，松柏則必然是硬漢中的硬漢——古人說，松為公，柏為伯。都是優質好男人的象徵。難怪蘇小小寫詩給她的情郎，也要說何處結同心，西坡松柏下，到底是戀愛中的女人，渴望永以為好的熾熱心情都不能免俗。可是人沒有等來，她自己也早早香消玉殞，能陪伴在身邊的只有恆久緘默的松柏。不知道後來的很多個日日夜夜裡，西陵下，風吹雨，她煢獨一人躺在地下聽著松濤陣陣，會有的是寂寞，還是那一點身後有所依的安全感？

（蘇小小赴約圖。民間相傳其曾作詩曰「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心魄松柏下。」以待情郎。但此詩應為後人假託，其生平並無可考。）

薄命如蘇小小，或許是上天註定。那麼同樣是薄命的才女，同樣被松柏環繞著，王弗應該要比蘇小小好過一點。一來她並非形單影隻，不遠處就是蘇軾父母的墳塋，好歹一家人能做個伴；二來身邊松樹，必是出自兩情相悅的夫君之手，要知道蘇軾種起松樹來那真是跟不要命一樣——《東坡雜記》里「予少年頗知種松，手植數萬株，皆中樑柱矣」，以及詩句「手植青松三萬栽」，動不動都是數以萬計；雖然誇張，也頗能說明情況。想來情深意重如他，斷然不會讓自己的愛妻在另一個世界裡孤枕難眠，四季常青守護著的松樹，應該是見之如面的最佳伴侶。如今雖也有好事者實地考證，說王弗墓前一株松樹也無，但我寧願相信這個古詩文里的印象曾經是存在過的——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只消看到松樹，他就能想起她，也知道她一定會想起他，有這樣生死茫茫的情誼在，是什麼地方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猶記得自己第一次讀《江城子》的感覺：深入肺腑，蕩氣迴腸。雖然後來世事浮沉，知道無論怎樣的伉儷情深里也一定有諸多不完美之處，但少女時代的驚動，仍然如同陳年松脂凝成一滴琥珀，長長久久留存心上。

是這樣啊，木秀於林，松和柏確實很有陽剛男子氣概。雖然細分起來有很多名堂，但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年代，它們留給人的印象卻出奇地一致——如果說竹子代表的君子是長身玉立、風度翩翩，松柏代表的君子，恐怕就是憤世嫉俗、鋒芒畢露了。可是，任憑怎樣的鋒芒，怎樣的桀驁，碰到情與愛，一樣要軟化下來。松樹與柏樹里提煉出來的成分，用於精油芳療一直被認為是溫和舒緩，加在香水裡，也是男人慣用的最沉穩的木香調。彷彿一個不善言辭，驕傲了一輩子的男人，內心卻容納著許許多多無從排解的壓力和無從說起的柔情，只有穿過那些刺，用很體貼的心腸去感受，方才能領略得到。

植物學裡有一個專門的松柏目。松科、柏科等模樣習性相近的，都屬於其下，也算是植物里很古老的一個派系了。西方多見的杉樹們，也林林總總歸納在裡面，但老是覺得文化上就和松柏有點隔閡。我個人也很喜歡水杉——生活在溫暖濕潤的江南，小時候房前屋後穿插種著的就是它和垂柳；每年春夏，看著它碧綠如羽翼形狀的葉片簇擁出一片幽涼，只覺得溫柔好看，卻從來不覺得這種「孑遺植物」有什麼珍貴脆弱之處。我小小的心中因此就覺得它也是一個值得敬愛的男子——要風度有風度，要歷史有歷史，要皮相有皮相。至今它仍然是除了中國梧桐之外，我最喜歡的樹：梧桐舒枝布葉，格局上比它更大氣些，但這兩者都屬於沒什麼攻擊力但很有味道的。我的擇偶觀大概從此可見一斑了。

（水杉Metasequoia glyptostroboides，松柏目，杉科，水杉屬。我國特產，原生林數量少、分布窄，現已普遍引種栽培。圖攝於上海共青森林公園。）

冬來形意蕭索，實在沒什麼看頭。梧桐水杉雖好，冬天也要落葉子，所以松樹和柏樹的一如既往才會叫人聯想起一往情深吧？這時候又顯現出它們不入流的好處。年少的松柏幾乎一律不討好：瘦，窄，稀稀拉拉，豎著一身的刺，擺明了是不想當陪襯的，但尋遍整個園林，你好像又沒辦法給它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只有老了——經過一系列風刀霜劍的嚴酷磨練，才會長成一股滄桑、古樸、虎踞龍盤的姿態，才能讓人覺得信服：人何嘗也不是這樣呢。倘若一個少年桀驁激進，大家不過都當他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犢，根本不放在心上；非要等到年歲古來稀了，那時候的銳氣和傲氣才叫人擊節稱讚，顯露出不忘初心的堅持到底。《論語》里說，歲寒，而後知松柏之後凋。對照著人生來看，真是一點不假。如果一株掛名松柏的植物沒有刺，也讓人覺得有隔閡——譬如羅漢松，或者側柏，長相圓圓鈍鈍，也沒有攻擊力；可是看起來太老實，好像生來就少年老成，在我年輕的審美觀里就不如水杉的颯爽美型了。

松柏也善作盆景。然而盆景藝術，在我概念里接近古玩，於小方寸內見天地；總覺得氣勢上還是弱些，人工穿鑿的痕迹又重，故而一直不喜歡。或許老了之後會有別樣的見地感想，也未可知。松與柏最好的形態，仍然認為應是像蘇小小和王弗那樣陪伴在感情里，畢竟，它們生來不缺血氣方剛，如果沒有感情，就像是一介莽漢。想想路邊傻愣愣被用來作為綠化防護的那些松與柏，只要一點點的情誼的投入，這些硬漢就顯得多麼的有魅力啊。

（盆景松。圖不知出處。）

※ 本文收錄於2015年新作《節氣手帖》。若你有意閱讀，真是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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