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龐和村莊 : 那些被遺忘的歷史，和那些活在過去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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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見自己朋友悉達多的臉，卻代之以其他的臉龐，許許多多、長長一大串的臉……這人的笑容讓他回憶起所有的一切，回憶起自己一生中當年曾經愛過的一切，回憶起自己一生中當年曾經認為有價值和神聖的一切。
-- 赫爾曼·黑塞

從戛納到馬賽，行車經過南法的村莊，在普羅旺斯浩渺的綠波中，總會不經意間看見在廢棄的某個建築物上，有個巨大的黑白人像，或是雙眼。他們孤立於城市，被遺忘在我們日復一日的進步和變遷中。艷陽高照下的黑白，使得我沒了先前行駛在這美如畫鄉村的興緻，開始變得壓抑。

馬賽的老城區，在幾面老居民樓的牆面上，我又看見了那些黑白人像，一些兒童的黑白合影。「那是活在過去的人們。」朋友這麼說，我問：「那又是誰把他們帶了回來？」詢問過幾個居民，無解。這個疑問便一直留在我的身後，即使在之後的幾年，偶爾還能通過雜誌、電視看到類似的畫面。

直到我看了這部紀錄片：臉龐、村莊。

那些面孔的主角，漸漸被人遺忘的村莊，和曾經平凡而閃耀過的歷史，才讓這些巨幅黑白肖像變得有生命力。

兩位主角。左邊是90歲高齡的阿涅斯瓦爾達，作為法國新浪潮電影的祖母級導演，在自己長達六十多年的藝術生涯中大膽而溫柔地用靜態影像展現著生活的殘酷和真實。右邊是33歲的法國街頭藝術家，一直以JR的藝名用黑白靜態巨幅人像表達自己的政治態度，以巨幅肖像的Inside out項目出名，沒人知道他的真名，甚至都沒人見過他黑色墨鏡後的面容，但你一定了解他曾經用巨幅黑白照讓盧浮宮的玻璃金字塔憑空消失，以及巴黎聖賢祠上布滿穹頂的黑白人臉。

年齡差了整整57歲，一個來自早已被忘記只留下懷念的時代，一個來自每日發生著無盡變遷的環境。兩人駕駛著一輛改裝的照相麵包車，前往法國那些被人遺忘的鄉村。他們為各種各樣不同背景的人拍攝巨幅黑白照片，貼在建築物上，使之成為當地的地標性景觀，這些景觀可能只存在一個晚上便消逝在海潮之中，也有可能一直都會留在八百畝的農場。無論是郵差、石油工人還是面臨拆遷的居民，全都在二人的創作範疇之內：JR用靜態影像記錄，瓦爾達則用動態影像記錄靜態影像拍攝的過程，靜態與動態兩種影像藝術結合在一起，便記錄了法國尋常大眾和社會的全景。

為碼頭工人背後的妻子們製作的集裝箱肖像，她們坐在半空，說：「這裡好自由，感覺自己就像一隻鳥兒一樣。」

孤獨工作的農場主，在八百畝的土地上，留下了自己勞作的痕迹。

煤礦工人的祖輩們出現在牆面，這座因煤礦而生，也因煤礦而沒落的村莊，有了自己敘述歷史的方式。

祖母的愛情，原先只是一張破舊的相紙，此刻是整個村莊對愛、對過往生活的追憶。

每日往返各個村莊的老郵差，在被歷史湮滅之前，終於也讓大家銘記了自己平凡的偉大。

昨日村子裡賣咖啡的姑娘，終於不再只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她成了所有人鏡頭中的偶像。

這是她的住所，當她老去，牆上的肖像，讓她在此生活的印記越來越鮮明。

拒絕科技，而堅持使用古法製作山羊乳酪的農場主，終於可以在巨大的牆壁上，看見被時代所砍下的羊角。

市場上的魚兒，也有了自己被銘記的方式：水塔。

瓦爾達和JR的這趟旅程，展現著自己影像藝術的社會性，現實生活中那些並無特殊美感的臉龐被放大、放置在可以展現其故事和背景的鄉村一角，觀者便「被迫」地對這些佔據了一整面牆的面容產生好奇和興趣。這些再尋常不過的人此刻便不再是淹沒在群體中的微小分子，不再是社會中無人問津的邊緣人物，而是一個個具有獨特人格和藝術性的個體。不同的職業裝扮、充滿美感的動作，令人驚訝於人與自然散發的的古典主義繪畫的神秘色彩。

每一個經過的村莊，對於年老的瓦爾達而言，似乎都有著她青春時期的回憶。即使現在布滿皺紋的面龐下，她的言行依舊可以讓我們看到，在六七十年前，那個在蔚藍海岸邊奔跑的少女，有著怎樣的狂熱和旺盛。她為蓋伯丁拍攝的這張照片，被JR放大粘貼於諾曼底海岸邊的碉堡，海潮退去，只留下斑駁的灰牆。瓦爾達在影像中記錄下的這一生回憶，在自然面前，消逝也僅僅用了一個夜晚。她坐在狂風中的海岸，砂礫布滿天空，說道：「照片會消失，我們也會消失，但是記錄不能消失。」因為這些照片中的主角，對於大部分人而言，這也許是在他們整個人生中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去體會，即使自己再普通、再卑微，也可以有「輝煌」的一個瞬間，去成為藝術描繪的對象，也可以跳出日常、跳出工作，去感受自己生命「存在」的另一個維度。

旅途的最後，瓦爾達給了JR一個驚喜，帶著他去瑞士的羅爾，去見見自己的好友戈達爾（戈達爾在法外之徒中的經典場景：盧浮宮賽跑，也在瓦爾達和JR的旅途中展現。）無奈鬼才如戈達爾，在瓦爾達到達的時候，給了他們一個閉門羹，只在家門口的窗玻璃上寫下了兩行密語：A la Ville de Douernenay，Du C?té de la C?te（第一句是瓦爾達和戈達爾常去的餐廳，第二句是瓦爾達的影片：前往蔚藍海岸。），這也是在整個旅途中，瓦爾達唯一一次情感上的奔潰。我們無法了解這兩句密語，對於瓦爾達的人生究竟有何意義，但是她想起了自己已故的丈夫 - 雅克德米，想起法國新浪潮時期那最美好的歲月，想起自己和雅克德米、戈達爾在餐廳的日日夜夜，這也是傳奇如瓦爾達但也作為一個平凡者，擁有過的愛與痛苦。而更多被淹沒在歷史中的尋常人的愛與恨，因為沒法記錄，或者無法發聲，便只有像那日內瓦湖的湖水一般，溫潤卻不起眼。

JR也送了瓦爾達一個禮物，他拍下了瓦爾達視力逐漸模糊的雙眼，和她的腳，放大粘貼在了兩節火車車廂上。火車經過法國的鄉村，經過歐洲的偏僻角落，對於90歲的瓦爾達而言，現在終於可以再次通過雙眼和雙腳，走去看看那些她曾經有過歡笑和淚水的村莊，去看看那些生活在過去的人們，如今都是怎樣的面貌。

JR有過短暫的一秒，為瓦爾達摘下了自己的墨鏡。而對於瓦爾達而言，她其實根本看不清楚JR的雙眼，整個旅途，她能看到的，也是她最想看到的，就是生活中最平凡的勞動者們，在和我們擦肩而過的行人中，每一個人最真實、但也是最值得放大去被欣賞、被銘記的身份。正如那位出現在集體照中的鹽礦工人說道：「藝術，不就是讓人感受奇蹟嗎？" ,瓦爾達和JR的這趟旅途，也終於讓我們感受到，最平凡的勞動者們，在最平凡的鄉村中，在時代的變遷中演繹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