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紅樓夢裡 的」四大家族」護官府「中隱藏的一點玄機：賈家實為國，史家真是史，王家本大蛇，薛家大災荒

在紅樓夢的開篇第四回，就借門子的口，講到了金陵的」四大家族「，並給出了一首稱為」護官符「的打油詩。這首詩仔細推敲一下，再對比紅樓夢中的故事，還是頗有點意思的。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找金陵王。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先看賈家："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前面說，賈家不假，也就是說，賈家反而是」真「，結合紅樓夢的話，賈府是紅樓夢真正的描述對象，也可以說是紅樓夢裡的真；後面的」白玉為堂金作馬「， 《金泉碑略》曰：天上有白玉堂，壁上列高仙、真仙之名，如人間壁記。《前漢·公孫弘傳》待詔金馬門；玉堂金馬，邈若神仙。白玉為堂金作馬，是極度的榮華富貴之相，甚至說是皇宮天界都可以。而賈家在紅樓夢裡的描述明顯也是多處超過了一般皇親國戚的標準，寧國府有九重門，大觀園裡面的規模布置景觀包攬萬象，跨越多個地域，賈寶玉等人的穿著打扮也有很多皇家才有的特徵。這一切也符合紅樓夢以家喻國的宗旨，即賈家並不止是一個」家「，而是對中國國家政權的抽象隱喻。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阿房宮是秦朝時修的宮殿，還沒到漢朝就被燒毀，離清朝不能再遠了，很難相信金陵的紈絝們會拿這麼遙遠的建築來做比喻，三百里阿房宮都裝不下世家的話，那還有什麼能裝下的呢？大明宮？太平宮？似乎這個住不下，不僅是空間上住不下，而是時間上」住不下「，史家，似乎是對中華文明輝煌燦爛的古代歷史的暗喻。

我們看史家在紅樓夢裡的代表人物，賈母和史湘雲，賈母提到，史家有個枕霞閣，史湘雲在詩社的號是」枕霞舊友，賈母有舊收藏的 『軟煙羅』，」霞影紗「，似乎都在暗示一個如煙霞般燦爛幻麗的舊時代。賈母最喜歡的音樂是簫和笙笛合奏的悠遠古雅之樂，喜歡的人是天生造化的美麗靈動，富有生命力的人。湘雲則自然，肆意，活潑有生氣，有上古瀟湘神女的風流大氣之態。賈母和史湘雲都是聰明靈秀，爽朗自然，不拘泥於俗套的人，帶著中華文明上古的天真無邪之風。

而「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找金陵王。」這裡提到了龍王，不過在紅樓夢的時代，龍王的形象已經受到了佛教的很大影響。在之前的一篇文章里，已經探討了中國龍的來歷以及和其他地區類似的傳說之比較：巨龍巨龍你擦亮眼——說說龍文化的起源發展及其根脈。

但是，護官符這裡提到的龍王，多半是混合了佛教護法形象，又加上一點民間傳說的，我們在《西遊記》等明清話本小說里認識的龍王。佛教的龍王來源於印度教的娜迦，是一種大蟒蛇，雖然也管理雨水，但在佛界中只是天龍八部中的龍眾，和夜叉等並列是一個維護正法的部族。在佛經里，龍王擁有大量的珠寶，是海里的富豪，熱衷於積累財富。同時，龍王也是極其推崇維護佛教的。

而王家呢，一向負責海上與各國的貿易：

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里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專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而且，從紅樓夢的敘述中，我們看到王家寶物很多，而且很有錢，賈珍專門找鳳姐借王家送她的擺設去在貴客來臨時擺，可見其比賈府原有的擺設要高出多少了。

「我父親打發來求嬸子。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兒請個要緊的客，略擺一擺就送來。」

王夫人和鳳姐的嫁妝應該也是巨額的財富。

我們看著你家什麼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縫子掃一掃，就夠你們一輩子過的了。說出來的話也不害臊！現有對證：把太太和我的嫁妝細看看，比一比，我們那一樣是配不上你們的？」

王夫人雖然沒有明說，但王熙鳳明顯是很愛財的，只要能發財她萬事可做。

有趣的是，王家的貨物擺設里，似乎也有很多蟒蛇的紋路。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也不在這正室中，只在東邊的三間耳房內。於是嬤嬤們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毯，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擺著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擺著汝窯美人觚，裡面插著時鮮花卉。地下面，西一溜四張大椅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兩邊又有一對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其餘陳設不必細說。

王夫人的炕上設著大紅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

而王家來回輸送的物品裡面似乎也總是少不了蟒緞

《紅樓夢》第二八回：「大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各色上用紗一百匹，金項圈四個。」

《紅樓夢》第五六回：「上用的妝緞蟒緞十二匹。」

清代滿族服飾質料有嚴格規定,不得越章濫用。五品官以下不得用蟒緞、妝緞、貂皮，蟒緞是連富商都不能用的帝王貴族用品，紅樓夢裡大量的蟒緞服飾和禮物，不是一般筆墨。

這是我國在明清時吸收倭緞的織制技法自造的一種宮庭專用的絲織品。大都是織有「蟒」的花飾，因此又稱蟒緞。有時只稱蟒的形狀而不用緞字，如「金錢蟒」、「白蟒」、「立蟒」等。

妝緞、蟒緞甚至倭緞是為帝王貴族的專用品，人民是不能穿用的。順治三年定：「庶民不得用緞綉等服，滿洲家下仆隸有用蟒緞、妝緞、錦繡服飾者嚴禁之。」康熙元年定：「軍民人等有用蟒緞、妝緞、金花緞、片金倭緞、……者，禁之。」康熙三十九年又定：「兵民人等鞍轡不得用綉緞、倭緞、……為飾。」到了雍正二年又申明：「官員軍民服色有用黑狐皮、秋香色、米色、香色及鞍轡用米色、秋香色者，於定例外，加罪議處……。」(以上均見《清史稿·輿服二》)

而王夫人也確實是一心禮佛，甚至讓賈環去抄極其乏味的 《金剛經咒》 再去念誦。《金剛經咒》不是《金剛經》，金剛經咒的全文是音譯梵文的：

南無盆嘎滑的，真嘎缽拉米大約，嗡，乃恩的達，愛力血，

愛力血，米力血，米力血，瓶那盈，瓶那盈，南無盆嘎滑的，

者登呣勺的，愛力的，愛力的，米力的，米力的，虛力的，虛力的，

烏虛熱，烏虛熱，步又也，步又也，娑哈。

極度枯燥無味，所以難怪賈環一邊抄寫一邊生事了。

另外，注意到探春提起過，王夫人的生日是三月初一

過了燈節，就是大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是太太的，初九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

三月開頭有個節，是上巳日，後來被固定為三月三，而有一句耳熟能詳的童謠叫，三月三，蛇出山。所以王夫人的生日還真的是「蛇出山」之日。

佛教里，龍王最喜歡瓶子。有一次怡紅院小丫頭秋紋拿瓶子插花去送王夫人，被賞了兩件衣服，而晴雯自告奮勇去取瓶子。。。

秋紋笑道：「提起這個瓶來，我又想起笑話兒來了。我們寶二爺說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二十分：那日見園裡桂花，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說，這是自己園裡才開的新鮮花兒，不敢自己先玩。巴巴兒的把那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著，親自送一瓶進老太太，又進一瓶給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見了，喜的無可不可，見人就說：『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兒也想的到。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和我說話，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幾百錢給我，說我可憐見兒的，生的單弱：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氣？幾百錢是小事，難得這個臉面！及至到了太太那裡，太太正和二奶奶趙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當日年輕的顏色衣裳，不知要給那一個。一見了，連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兒。又有二奶奶在旁邊湊趣兒，誇寶二爺又是怎麼孝順，又是怎麼知好歹，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當著眾人，太太臉上又增了光，堵了眾人的嘴，太太越發喜歡了，現成的衣裳，就賞了我兩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橫豎也得，卻不像這個彩頭。」。

麝月道：「那瓶也該得空兒收來了。老太太屋裡還罷了，太太屋裡人多手雜，別人還可以，那個主兒的一夥子人見是這屋裡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壞了才罷。太太又不大管這些，不如早收來是正經。」晴雯聽說，便放下針線，道：「這是等我取去呢。」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道：「我偏取一遭兒！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嗎？」麝月笑道：「統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裡今兒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也把太太的公費里一個月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說著，又笑道：「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麼事我不知道！」一面說，一面往外跑了。

秋紋送瓶子大大地被賞，晴雯取瓶子可能就是大大的作死了。

所以王夫人這些特點還真的符合佛界龍王的特徵。而鳳姐則可以多方面驗證，她的人設是夜叉轉世，參考 href="https://zhuanlan.zhihu.com/p/27627136">關於王熙鳳前生是夜叉的考證， 而且文本也有提到她是巡海夜叉， 巡海夜叉在故事裡也是龍宮裡龍王的部下。

還有一處有意思的地方是，紅樓夢文本里兩處用詞，都提到了蝦須。在古代典籍里，蝦須是一個比較少見的說法，人們形容細而長的物體時，通常是用「龍鬚」來比喻。

元春省親時的帘子叫，「簾卷蝦須」而當時的戲曲俗語中只有「龍鬚「」龍鬚簾「的說法而沒有」卷蝦須「的說法。提到蝦須的典故，主要是《酉陽雜俎》里的《長須國》提到龍王把蝦國軍民抓來當飯吃的。

甚至，鳳姐帶過，差點遺失的鐲子叫「蝦須鐲」，注意這一次又棄用龍鬚而用蝦須，而且鐲子上還有顆大珠子。這種首飾似乎更常見的叫法是龍鬚和龍鬚珠，這裡」蝦須「的刻意性似乎是更有點出來了。那為什麼棄龍鬚而用蝦須呢，難道是因為避諱」龍「的緣故。。。

所以王家還真的和」龍王「家有頗多聯繫，龍王夜叉又都是佛教護法，有慾望，有戾氣，但是又維護正法，王家的象徵，似乎是中華文明的國家力量的表達？這裡還可以繼續挖掘其內涵。白玉堂和白玉床是否有何聯繫，也待考察。而寶玉做夢的最後被「夜叉海鬼」拖下水的「夜叉海鬼」的來歷，似乎也可以有點眉目了。黛玉被寶釵咒的那句「被蛇咬一口也是好的」很可能在後文有對應。

最後看薛家的護官符：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這句是說的薛家，前半邊，豐年好大雪，這第一半話推敲起來就頗為奇怪。雖然說，瑞雪兆豐年，但是瑞雪不等同於豐年，瑞雪只是」預示「著來年可能會是豐年，如果今年已經是豐年了，那麼一場好大的雪，只能讓」豐年「，變成大災年；後一半，珍珠如土金如鐵，固然可以說是豪富之家不把金銀財寶當回事，也可以說是大災之年，進入亂世，金銀都和糞土一般沒有用處了，而這後一種解釋，又完全對得上前面」豐年好大雪「的景象。

這樣看，薛家象徵的是饑荒，戰亂，末世這樣在中國文明進入秦漢以後就定期出現的亂世中的毀滅性力量。所以難怪薛寶釵是瘟神投胎了 考證：薛寶釵前生是南方赤火精春瘟神張元伯。而薛家以及寶釵都住在座北朝南的賈府的東北方，按照風水學，賈府的東北方是」五鬼位「，也就是瘟神所居之地。

根據八宅法，五鬼位計算方法如下：

1）大門向正北，五鬼在正西。

2）大門向東北，五鬼在東南。

3）大門向正東，五鬼在正南。

4）大門向東南，五鬼在正東。

5）大門向正南，五鬼在東北。

6）大門向西南，五鬼在正北。

7）大門向正西，五鬼在西北。

8）大門向西北，五鬼在西南。

而帶著人命官司來的薛家，似乎從一開始就和賈府各種矛盾禍事事故有著各種或隱或現的牽扯，不要說賈雨村通過枉辦薛蟠案子，打通了賈家的關係，之後又幫賈赦等人幹了更多的罪惡之事；薛蟠給賈珍送老千歲的棺材板給可卿用，這事後面只要翻出來就是很大的罪證；薛姨媽哄寶玉喝酒導致寶玉脾氣發作茜雪被攆，薛蟠穢亂學堂，間接讓秦鍾讀書不成最後多病而夭折，帶寶玉喝酒認識倡優又把消息傳出去，寶釵的存在讓黛玉多次傷感哭泣，寶黛多次爭吵，甚至大觀園出現的」綉春囊「和薛家的關係也有很多疑點。

這樣看，紅樓夢作者的創作手法，其實是高度抽象的，」四大家族「並不僅僅是簡單的親戚關係，而是中國文明的不同側面；四大家族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僅僅是裙帶關係，而是它們的存在都限於」中國文明「這個體系內，紅樓夢，其實是一曲對整個中國文明的哀歌。

紅樓夢雖然有很多明朝遺民的影響，但明顯對於這些熟讀典籍的知識分子來說，他們的思考遠遠不限於」反清復明「，」驅除韃虜「，這樣的憤青思想，而是基於對各種宗教和哲學的理解認識，探索並思考中國社會乃至文明發展至此的原因和未來的方向，或者說，作者已經有了自己的思考，並把這思考融在這本書里，等待後人去閱讀，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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