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的奇幻之旅｜19. 從黃金時代到黑鐵時代，宙斯都對人類做了什麼？

上一期我們講到，但丁和維老師來到了懲罰瀆神者的沙地，在這裡，他們遇到了高傲的將軍卡帕紐斯，他幫著俄狄浦斯的兒子們兄弟相殘，又因為看不起宙斯而在這裡遭受著永久的懲罰（複習請點這裡點這裡）。

咱們的大詩人但丁，再一次發揮了無限腦洞，竟然把這個希臘神話的故事完全無縫地跟基督教的地獄結合在一起了，這個揮灑自如的能耐，可真是讓人佩服啊。

書歸正傳，維吉爾老師帶著但丁繼續前行，沉默間，前方出現了一條血紅色的小溪。咱們的好奇寶寶但丁同學，自然是要向維老師討教了，維老師呢，也不客氣，立刻對但丁說：「好問題！咱們走了這麼久，看到的其他東西都不足為奇，唯有這條小河的來歷可是太值得說道說道了。」

一條小河的來歷，其實不足為奇，但是這地獄中的幾條河水，全都來源於一個地方，這就非同一般了。這地方，就在希臘的克里特島。

在此前的旅程中，這克里特島，可是我們特別熟悉的一個地名了。記得嗎，第二層的長尾巴地獄判官米諾斯，在世的時候就是克里特島的國王（複習請點這裡點這裡），而第七層里看門的那個牛頭人身的小怪物米諾陶，就是米諾斯的妻子帕西法厄和一頭白牛生下的娃（複習請點這裡點這裡）。

米諾陶與裸女（強暴） Minotaur and Naked (Rape)，by 畢加索 Pablo Picasso，1933

而且，克里特島在希臘神話中還有個獨一無二特別尊貴的地位——它是萬神之主宙斯成長的搖籃。

在但丁的敘述中，用的都是朱庇特Jupiter或者Jove，其實也就是希臘大神宙斯在羅馬神話中所用的拉丁名。

宙斯、朱庇特，說穿了都是一個人/神，這些大神們的希臘名、拉丁名，但丁有時候自己用起來也亂七八糟的，大家明白就好。

之前我們也講過，宙斯/朱庇特的父親是泰坦神克洛諾斯Kronos，在羅馬神話中就是農神薩圖努斯Saturnus，看著是不是很熟悉？是的，土星Saturn就是以他命名的。木星Jupiter（朱庇特），金星Venus（維納斯），水星Mercury（墨丘利）……天體的名字都用的是諸神的拉丁名。

這位土星大神有個很後現代的身世，他是反抗了自己父親初代天神烏拉諾斯才得到的神位。在這樣的經驗/陰影下，他對自己的孩子們也特別警惕，生怕再出一個半個跟自己一樣有反叛精神的把自己也幹掉，所以妻子瑞亞Rhea生一個孩子他就吞掉一個，也是喪心病狂到一定程度了。

農神吞噬其子 Saturn, Jupiters father, devours one of his sons，by 魯本斯 Peter Paul Rubens ，1636-1638

直到最小的孩子宙斯出生，瑞亞實在是無法容忍土星大神的惡行了，她為了保護孩子，把一塊石頭放在襁褓里，結果孩子爹看也沒看就一口吞下肚了，自我感覺又解決了一個娃……

而小小的宙斯呢，媽媽帶著他逃到克里特島，把他放在伊達山的山洞裡，還特別要求自己的祭司們準備個鼓號隊，萬一小宙斯哭了，就敲鑼打鼓、使勁兒叫喊，掩蓋孩子的哭聲。

在媽媽的這番苦心下，宙斯終於成功地長大了，之後也毫無懸念地戰勝了他爹，將老爹關進了大地的裂縫後，宙斯終於得以和哥哥海王波塞冬、冥王哈德斯高高興興聯合統治起這個世界來。自此以後，奧林比亞山上的神仙們那些愛恨情仇撕來撕去搶男霸女的橋段才有機會上演……

而克里特島的奇蹟，還不只於此。

維老師告訴但丁，在宙斯長大的這座伊達山上，有一座巨大的老人像，大概就和《冰與火之歌》里，這座布拉佛斯巨人像長得差不離吧：

這座巨像，身體的每個部分都由不同的材質製成：

純金的頭部，純銀的兩臂和胸部，往下直到腹股溝是銅製的，腿部都是鐵制，多麼威武尊貴！然而奇怪的是，老人承載體重的右腳，居然是泥制的！

後來的注釋家認為，克里特島的老人像，這從頭到腳，從金到泥的幾個部分，分別反映了希臘-羅馬神話中人類所經過的時代。

古希臘詩人兼牧羊人赫希俄德，在大作《工作與時日》中講到，人類由神創造，一共經歷了5個階段：

第一個叫黃金時代（Golden Age）。顧名思義，肯定是特美好一時代。沒錯，當時宙斯的爹克洛諾斯統治天地，大地四季常春，物產豐富，神造的人類沒有罪惡，沒有饑荒，淳樸快樂地享受天地和神靈的饋贈，不會衰老，死亡也像熟睡一樣安詳。肉體被大地埋葬後，靈魂漫遊於大地各處，無害、善良，成為了後世凡人們的守護者。

黃金時代 The Golden Age，by 約阿希姆·烏提沃耶Joachim Wtewael，1605

當黃金時代的那一批人類結束後，到了宙斯統治的時代。諸神又創造了一批人類，各方面比上不足，只能以白銀時代（Silver Age）稱之。

白銀時代的人類，童年期特別長，差不多要在母親身邊生活100年，孩子氣十足地玩耍，之後迅速長大，進入了短暫的成年期。但由於缺乏知識愚昧無知，犯罪和彼此傷害越來越常見，又不敬神，宙斯對他們特別嫌棄，索性拋棄了他們，將他們全都消滅了。你別說，這一撥巨嬰人類還真跟咱現在好多人挺類似的呢。

白銀時代的終結 The Close of the Silver Age，by 老盧卡斯·克拉納赫 Lucas Cranach the Elder，c. 1530

下一個時代，就是青銅時代（Bronze Age）了。宙斯創造了新的種族，強悍勇猛，崇尚武力，心如鐵石，彼此廝殺，盔甲、兵器、房屋、用具全都是青銅製的。最後，這個種族被黑死病（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的版本說是大洪水）征服，也滅亡了。

青銅時代的大洪水，奧維德《變形記》插圖，by Virgil Solis，十六世紀早期

這三個時代之後，宙斯索性創造了一個英雄時代（Heroic Age ）。這個時代的人類，都是半神一般的英雄豪傑，我們熟悉的《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講的就都是這個時代的英雄故事。什麼特洛伊戰爭啊，忒修斯之船啊，伊阿宋的金羊毛啊，還有我們上一期講過的「七雄攻忒拜」，全都是在這個神奇的時代所發生的。

歷盡險阻得以生還的英雄們，死後的待遇也很不錯，他們被宙斯帶到大洋邊緣的至福樂土/幸福島（Elysium）無憂無慮地生活，這豐饒的島上一年要出產三季甜美的果實，無雪無霜溫暖愜意，怎麼聽上去還挺像塔希提這樣的南太平洋人間樂園呢？怪不得後來大畫家高更拋棄倫敦的工作和家庭，到南太平洋的群島流連忘返樂不思蜀，看來從古到今，最奢侈的還是莫過於大自然的偏愛與眷顧。

宙斯還把自己的父親也解放了，就在這個幸福島上和英雄們一起過著愉快的生活——只要你別摻和我的世界，我就給你一個安穩的日子。這麼說來，宙斯雖然在男女關係、男男關係上都比較奔放，但涉及到親族與權利，還是很有親情很有智慧的呀！

寧靜 Sérénité，by 亨利·馬丁 Henri-Jean Guillaume Martin，1899

英雄時代之後的第五個時代，赫希俄德稱之為黑鐵時代（Iron Age），他發現自己很不幸地就處於這個時代——人們為了生存辛苦勞作，卻善惡不分。信奉力量，不守諾言，作惡者得到讚美，而高尚者卻被欺騙。人類如此墮落，也許過不了多久，就也要遭到宙斯的摧毀性打擊了！

黑鐵時代 Aetas Ferrea (The Iron Age)，by Tobias Verhaecht ，Jan Collaert II and Philip Galle ，16世紀晚期

呃，只能說，也許宙斯的時間概念和我們凡人真的不同。畢竟從赫希俄德生活的公元前7世紀到現在，咱們這同一批人類，同一身毛病，不僅毫無改觀還愈演愈烈了。這差不多三千年在宙斯眼裡，興許真沒多久，還不值得毀滅，還得再繼續作一作才行。

後來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在《變形記》中也採用了類似的說法，不過他只採納了4個時代——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黑鐵時代。和希臘人關係過於深厚，被希臘人引以為豪的英雄時代，被奧維德從普世敘事中精簡掉了。

所以克里特島的老人像，從頭到腳，從黃金到黑鐵到泥足，這不斷的墮落，正是神話中人類歷史的寫照。

維吉爾老師接著告訴但丁，這座老人像，除了純金的頭部是完美無缺的，其他每個部分都有一道深深的裂縫，裂縫中流淌著無盡的淚水，匯合起來，流過老人像腳下的岩石，直流淌到地獄中，形成了一路上曾經見到的幾條河水。

我們也和但丁一起，跟著維老師說的複習複習：

阿刻隆河（Acheron），就是進入地獄後的第一條大河，駐守的冥河船夫卡隆曾經帶著維老師和但丁渡過河，來到了地獄的外圍林勃（複習請點這裡點這裡）；

《神曲地獄篇》第3首 Canto III: Arrival of Charon, Illustrated by Gustave Doré, 1857

斯提克斯沼澤（Styx），就是地獄第五層「憤怒之獄」，船夫弗列居阿斯和太陽神阿波羅還有一份深仇大恨（複習請點這裡點這裡）；

《神曲地獄篇》第8首 Inferno Canto 8，Illustrated by Gustave Doré, 1857

弗列格通河（Flegetonte），也就是第七層第一環泡著亞歷山大、阿提拉那些暴君們的沸騰的血河（複習請點這裡點這裡），眼前的紅色小溪，也是這條血河的一部分。

《神曲地獄篇》第12首 Canto XII, Illustrated by Gustave Doré, 1857

除了這幾條已經見到的水系，而還有一座冰湖，名叫科奇土斯（Cocytus），我們會在以後的旅程中見到，這裡也就不多說了。

而另一條通常叫做「忘川」的勒特河（Lethe），則被但丁放到了《煉獄》部分。但它也和其他幾條河水一樣，都是由克里特島老人像的淚水形成的。

這個構思，確實太神奇巧妙了。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咱們的大詩人但丁可謂是一個真正的哲學家：

地獄中的河水，恰恰都是人類墮落後的眼淚形成的！

這個設計，著實令人回味不已。它再次回應著但丁強調多次的：

人類自己鑄就了自己的地獄！

或許大詩人但丁自己也沒有想到，堅定站在基督教立場的自己，此時已經超越了當時的中世紀宗教束縛，進入了人文主義對生命的反省。

而我們的旅人但丁呢？他跟著維老師離開了這落著火雨的一環，在下一環，他遇到了一位故知，至於這位故知到底是誰……

嗯吶，我們下期再講。

但丁的奇幻之旅——目錄

1. 但丁為什麼要寫《神曲》？地獄和天堂到底什麼樣？

2.《神曲》一開篇，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為什麼要做但丁的導遊？但丁的女神又為何給他安排這場旅行？

3. 埃涅阿斯是誰？為什麼他也曾以肉身到過地獄？奧德賽和他有著怎樣的糾葛？

4. 天使為什麼會變成魔鬼？冥河之外的那些靈魂為什麼連地獄都不配進？

5. 地獄第一層：林勃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在這裡並不會受苦？

6. 地獄第二層：犯淫邪罪者，以及地獄判官。

7. 地獄第三層：貪食者，以及妖怪家族，還有星巴克。

8. 地獄第四層：守財奴，敗家子，以及財神和冥王家族。

9. 地獄第五層之一：憤怒者，以及命運女神。

10. 地獄第五層之二：憤怒者，跋扈者，以及沼澤船夫和阿波羅的愛恨糾葛。

11. 地獄第六層之一：狄斯城，復仇女神與美杜莎。

12. 地獄第六層之二：伊壁鳩魯是誰？他是異端還是小清新？

13. 地獄第六層之三：異端邪說，還是政治傾軋？教皇黨與皇帝黨。

14. 地獄第七層之一：暴力犯的三種形式，以及索多瑪城。

15. 地獄第七層之二：迷宮中的忒修斯與米諾陶，與酒神和少女的童話。

16. 地獄第七層之三：血河中的大魔頭，亞歷山大與阿提拉。

17. 地獄第七層之四：自殺森林，女妖哈爾皮，西西里首相與國王的糾結。

18. 地獄第七層之五：沙地火雨，高傲的將軍，正直的公主，與俄狄浦斯的悲劇。

謝謝觀看，我是@珊珊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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