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販賣機

1.

我家樓底下最近新出了一台自動販賣機。超大，全新，晚上還能發出酷炫的燈光，我們村的人沒怎麼見過世面，現在都被它所吸引，晚上男人們聚在自動販賣機旁，支個小桌燒烤吃菜，在販賣機里買些啤酒，一坐能坐到半夜。

說來奇怪，販賣機是一夜之間忽然出現在那個地方的，也從來沒人見過誰來給自動販賣機補貨。男人們喝了一瓶又一瓶啤酒，可是販賣機好像總是滿的。

2.

今天上午第一節課上到一半，大牛神色慌張地跑到課堂，坐到班級最後面的位置上，整個人焉了般，魂不守舍。

大牛姓李，是我們村高中最強壯的男孩子，壯得跟頭牛似的，平常也是沒人敢惹他，他現在這幅模樣真是少見。整堂課我回頭了好幾次，他兩顆眼珠子是遊離的，很可怕。

一下課，大牛找了我跟胖子。

「二娃，胖子，你們知道嗎，我爸瘋了。」

「啥？牛哥你啥意思哇。」

「我爸瘋了。」大牛又重複了一遍。

大牛繼續說：「我爸他昨晚不是去了自動販賣機那嘛，和你們爸喝酒來著。結果回去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魂不守舍，舉起家裡的鎚子，要把店給砸了。說起來，因為那個自動販賣機，我家的飲料店都好久沒開張了，你們爹都不過來買酒了。」

胖子說：「那可不，你爸太黑了，那價格跟販賣機沒法比啊。」說了一半，大牛蹬著他，胖子就沒敢說下去。

「然後因為這事，我家一直沒開張，我爸媽就經常吵架，幾次動起手來。」

「喔……你爸那麼壯，動手誰能攔得住？」

「可不是嘛。我那天在家，我爸喝醉了回來打我媽，然後我就上去攔，被我爸打了一頓。更離譜的是昨晚上，我爸凌晨才回來，拿了個啤酒瓶，就往我媽頭上砸。」

「怪不得這幾天一直聽到你家聲響，吵得我都睡不著。我艹，然後呢？」

「然後我攔住了啊。我和我媽用了好幾個小時才制服了我爸。我從來沒見過我爸那樣，喝醉了，眼睛通紅，手上力氣極大，就跟瘋了的牛一樣，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就一直喘著氣。到今天早上，我和我媽就一會功夫不見，發生我爸已經不見了。」

「憑……空……消失？」

「是啊。」

我們同時吸了口冷氣。

大牛沒繼續說下去，因為上課了。過了一節課，大牛的媽媽到學校來，神色匆匆，領著大牛回家去了。

3.

大牛的爸爸是本村的一個惡霸，名字叫李虎，年輕時憑著家裡有些祖上家產，整日遊手好閒，時不時就調戲幾個姑娘，李虎他媳婦，也就是大牛他媽是個聾啞人，是李虎年輕時調戲的一個鄰村姑娘，長得是眉清目秀。本來這事鬧的挺凶，結果後來家裡花了些錢給這姑娘家送去，姑娘父母一動心就把姑娘給賣了。於是李虎就把這姑娘給娶回來了。

這事在我們村裡其實見怪不怪，沒人管這事。

晚上散學回家，吃飯的時候，我媽對我爸說：「你知道嗎，李虎不見了。」

「這事全村都知道了啊。」

「不光是失蹤。我傍晚聽老黃家媳婦說，下午的時候，村長去了李虎家，結果在院子拐角看到了他的屍體，頭不見了。然後李虎那聾啞媳婦在地上嗷嗷大哭，他家那娃也懵了，看上去壓根不知道這事。現在那聾啞媳婦被村長他們先控制了，我估計啊……真有可能是他媳婦殺的人。你說這婦女怎麼這麼狠呢。」我媽低聲說。

我爸瞪了眼我媽，說：「閉嘴，吃你的飯。」

我爸脾氣火爆，在家經常打我跟媽媽。我爸這會忽然這麼一說，我媽就不說話了。

吃完飯，我說我要去學校自習。我媽硬把我攔下來，說不安全。

「村長他們正在調查呢。萬一不是聾啞媳婦殺的，那兇手可就在村裡，你大晚上的出去不安全。」

我回到二樓的卧室寫作業，幾個小時後，我隱約地覺得有股不安。我忽然覺得口渴。我打開冰箱，裡面已經沒有汽水了。

我看向窗外，今天樓底下的自動販賣機依舊燈光輝煌。可是今天沒人聚在一起喝酒，外面很冷清，就只有這台孤零零的販賣機。

我穿好衣服下樓，從茶几上拿了幾塊硬幣，想去買一罐可樂。

半夜涼颼颼的，我裹了件衣服快速走向自動販賣機。當我走到它前面的時候，我隱約聞到了一絲古怪的味道。

我將硬幣塞了進去，點動罐裝可樂前的按鈕，有些不安地等待著。

販賣機運作了，機箱里發出砰砰的聲音，那是飲料罐頭在內部的通道里滾動。只是這次，等待的時間似乎久了點，我聽到有液體流淌的聲音，很快，罐頭滑到了底下。

我伸手打開了領取飲料的艙門，路燈光打在上面，我頓時下了一大跳。那罐頭外面有一層粘稠的液體，看上去像是血一般。我顫抖著摸了摸，放在鼻尖一聞，果然是血腥味。

罐頭從我手中脫落，撞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突然間，一隻被染成鮮紅色的人手從艙門伸了出來。

那隻手上千瘡百孔，手心上則是慘白的，像剛粉刷過的牆壁一般，然後它一把抓住我。

我慘叫一聲，手忙腳亂地轉身逃走。我從來沒跑得這麼快過，只感覺背後有涼風跟著，那隻手追著不放。

我跑到家，將院子死死關住，感覺到門後沒有動靜了，才靠在院門上喘息。

那隻手……究竟是什麼呢？

我回想起那隻手的樣子，充滿老繭，血絲密布，十分可怖。當晚我躺到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半夜的時候，傳來我爸的呼嚕聲，這聲響讓我更加不安，我捂著耳朵，盼望白天早點到來。

4.

一夜未眠，早上我媽來敲門。

「去上學了。」

我神魂不安地吃完早餐，頓了頓，說：「媽，那個販賣機有點奇怪。」

「怎麼？」

「昨晚你們睡著了，我去看了眼，裡面有隻手……」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是我爸的聲音。

我和媽媽趕快跑出院門，只見我爸渾身是血，躺在自動販賣機前，他的左臂完完全全被斬斷，鮮血橫流。

我嚇得半死，手哆嗦地想扶起我爸。

「裡面……裡面有隻手。」我爸右手指著販賣機。

這瞬間，我彷彿看到那販賣機的玻璃里有一雙眼睛，一雙令人恐慌的眼睛。

我爸被我媽叫來的幾個村民送去醫院了。過了會，村長在內的幾十個男人到我家門前。

村長神色緊張地站在最前面，旁邊是我二伯。他們低聲言語了幾句，二伯過來問我。

「昨晚你在裡面看到什麼了。」

「一……一隻血手。」我膽戰心驚。

「還有呢？」

「沒了。當時太黑，沒看著。」

「它……」二伯深吸一口氣，「它有沒有說什麼，或者發出什麼聲音？」

我二伯的眼睛裡有些恐慌，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住我的肩膀，我一陣吃痛，忙掙脫開，說：「沒有。」

5.

我爸的命暫時是保住了。

村長下令將這台自動販賣機敲碎。可是村民們什麼法子都使了，自動販賣機還是固若金湯，紋絲不動。這詭異的事情讓人膽寒。

因為這倆事，村裡的學校停課了。當晚我騎著到學校去取書本回去自習。

班上空無一人，我收拾了會東西，準備走的時候忽然看到大牛走了進來。

「完了完了。」大牛逮住我的手，「胖子他……他爸也……」

「也？」

大牛咽了口氣：「兄弟，跟我過去看看。」

我點頭。我騎車跟著他，大約十分鐘後，我們到了胖子家。

一進門我就毛骨悚然。

胖子躺在地上失聲痛哭，而他父親的右腿被連根砍去，右手也不見了，已經沒了呼吸。

屍體的味道讓我與大牛同時嘔吐起來。

「我爸他和我今天晚上收農活的時候，看到一個黑影，一個纖細的女人的影子，紅色的，速度極快，就一瞬間把我爸摁倒，當時我嚇暈了，就聽到我爸說『鬼啊』『鬼啊』，我醒來的時候我爸的一隻腿跟一隻手就不見了，失血過多，已經沒救了。」說到這裡，胖子又哭了。

「而且……我還隱約間看到了那台販賣機。不知怎的，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跟村長說了嗎？」

胖子搖頭：「村長家電話打不通了，幾個人說是去了祠堂。」

「這到底是怎麼了？」大牛抱著頭，面露痛苦。

我說：「你們覺得這事奇怪嗎？先是大牛爸爸的頭，然後是我爸的左手，接著是你爸的右手和右腿……」

「這個鬼在拼一具身體？」大牛深吸一口氣。

過了會，醫生過來了。他們與胖子把他爸屍體抬出去。

胖子家與大牛家是鄰居。第二天上午我無事可做，跟著大牛到他家去。

村子裡一天內死了兩個人，重傷一個。這讓村裡人心惶惶。我在焦慮的人群中看到了我二伯，他蹲在門口抽煙，看上去愈發焦慮了。

「自動販賣機昨晚在村長那突然消失了。」

我從二伯口中得知了這個消息。

6.

所有人都集聚到這裡。

村長與生產隊的隊員們看上去像是要瘋了，他們拿著簡易的狼牙棒，搜查著每一片區域。

「必須找到那個東西，一定要把它找到。否則村子會有危險！」村長對我們說。

大牛媽媽給他們做了早飯。

我聽大人們說過，大牛的媽媽叫陳蘭，她很早前剛來我們村的時候受了很多欺負，村裡的男人們知道他是被李虎糟蹋了才嫁過來的，加上是聾啞，村裡的人非常歧視她，這些年她很少出屋，村裡對於她幾乎一無所知。

吃完飯，村裡的大人們上山繼續搜查那台機器的下落。

大人們都不在家，我跟大牛留在家中。

大牛的家很破舊，印象里我聽人說過，是李虎整日遊手好閒把家敗光了，這個來自外村的聾啞媳婦也是可憐，從沒在李虎那得到過什麼。

我在書房沙發底下發現了一張照片，是一對雙胞胎女孩，照片是灰白的，有些年頭了。

我問大牛：「這上面是誰啊？」

大牛把照片拿到手上，說：「哦，這我媽，旁邊的是她孿生妹妹。」

「蛤？你媽是雙胞胎啊。」

搜查到晚上才結束，最後有了結果。二伯他們在村山頭的墓園找到了那台古怪的自動販賣機。

所有人都很謹慎地盯著它，不敢輕舉妄動。

自動販賣機就矗立在墓園前，紋絲不動，也沒有聲音。它身上沒有光，死氣沉沉的，像是被埋在這裡的屍體。

我趕到的時候，村長已經不見了。二伯神色焦慮地指揮村民們放火。

「我們把它燒了。這東西太古怪了！」二伯說。

就在剛剛，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從販賣機里伸出的手臂。

恐懼的村民們放了火，就連我也將火把擲出，希望那恐怖的販賣機徹底消失。

火燒了一整夜，到最後整個墓園的草木都被燒乾凈了。

早上，硝煙散去，方形的，巨大的販賣機依舊矗立在那裡。此刻，它全身漆黑，從裡面發出滋滋的聲響。不像是販賣機，更像是一副黑壓壓的棺材。

二伯的瞳孔驟然放大。他盯著那副棺材，身體止不住顫抖。

「不對……這不可能，不……」

「棺材」發出一聲巨響，「門」打開了，裡面有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穿著村長的那身中山裝，他缺了一隻左腿，肢體與軀幹極其不對稱，瀝乾的血液掛滿全身與臉，隱約間人們看到了，那張臉分別是李虎的！

所有人都明白了。臉是李虎的，右手與右腿是胖子他爸的，左手是我爸的，而整個軀幹，是村長的。

「他」缺了的左腿會是誰的呢？

「他」動了，一步步向前，人們大喊著退後，可是「他」速度越來越快，轉眼沖了上來，一把抓住了一個人。

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去，抓住的那個人竟是我二伯。二伯的左腿被整個拔起，血肉模糊，轉眼他便斷了氣。「他」發出陰仄仄的笑聲，然後將那左腿安裝在自己的身上。

一個極度不對稱的血人便出現了。

然而，在整個人被拼好後，沒過幾秒，他竟然就倒下了！

火燒上他的身體，他一邊發出凄厲的慘叫，一邊拖著身體朝「棺材」走去。

「棺材」的門自動關上了，橫倒在地上，這會真是完完全全的棺材了。

7.

過了一天沒動靜，沒人趕去探查。

又過了幾天，還是沒有絲毫動靜，大火燒了半個山坡，徹底滅了，那棺材就躺在墓園裡，再也不動了。

我得知大牛的媽媽失蹤了，但是沒人在意這件事情，除了大牛。

我爸爸在醫院搶救無效，也跟著去了。

很快，便沒多少人提起那件事了。

我爸爸頭七那天，大牛找我。

他看上去不太好。

「怎麼了，大牛。」

「你看看。」他遞給我一個灰色的信封，「我媽留在卧室的。」

我狐疑地打開信封。

原來當初被強姦的是陳蘭的妹妹。

十多年前，陳蘭的妹妹陳梅來到這個村子，被村裡的惡霸李虎連同我父親，二伯，胖子的父親，還有村長五個人輪姦致死，幾個人為了不讓事情敗露，同時防止同夥告密，李虎強迫其他四人與他一同將陳梅毀容分屍，放進祠堂後面的棺材。但事情還是流露出一些馬腳，有村民說看到過一個年輕女子來到我村，並且與李虎碰過頭。

李虎得知陳梅有個聾啞姐姐，便將計就計提親去了，為此才避開風頭，這件事情也就此塵封。

陳蘭在信中說，她夢到過很多次妹妹。她說她會回來報仇。

我想，她是真的來過了，她也真的報了仇。

我收好信，與大牛一同沉默了。

以後，這片黑色的土地上便沒人知道這件事情了。

（完）

PS：兩個月沒發專欄了，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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