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器材店 | 夜半笑聲（3）

01-30

作者 | 袋鼠花編輯 | 陳楚

陳榮去公司加班後，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乾脆打開燈，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窗外的天空一片深紫色，稀疏的星星閃爍著微微冷光。樹枝紋絲不動，彷彿也受到了黏稠夜色的束縛。

我在鏡子前擺出各種笑容：眉開眼笑、莞爾一笑、掩口而笑、嫣然回眸一笑。但是越笑越僵硬，越笑越像皮笑肉不笑。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竟然連笑都不會了？

心情跌入谷底，焦渴感燒灼著喉嚨，我從床腳的小酒櫃里取出一瓶勃艮第葡萄酒，一杯接一杯喝起來。

房間里頓時充滿熟透果實般的酸甜香味。

怎麼才能保持完美微笑呢？

我頭疼不已，暈暈乎乎地打開電腦，在搜索框里敲擊著，一頁頁翻下去，隨便點開一個鏈接，隨便看看，然後關掉，再開一個。

全都是沒用的心靈雞湯。

我狠狠地灌下一大口葡萄酒，嗆得咳嗽起來。

突然，電腦屏幕一片漆黑。

中毒了？

我納悶地伸手去按重啟鍵，屏幕又猛地亮起來。

怎麼說呢，並不是那種正常的亮法，而是像聖誕節掛在牆壁上的一長串裝飾閃燈，通上電後接二連三亮起來的樣子。我一晃神，屏幕上竟然出現一個怪裡怪氣的黑匣子，匣子上還有一幅畫。

那是一張大大張開的嘴巴，嘴巴里出現一張痛苦難耐的人臉，而那張人臉上也有一張同樣大大張開的嘴巴。第二張嘴巴里卻是一張笑容可掬的臉，同樣大張著嘴。第三張嘴裡又是痛苦難耐、張大嘴的臉……如此無限重複，最終消失在第一張嘴巴的喉嚨深處。

畫面漸漸淡去，浮現出四個字：社交唇彩。

這是什麼東西？

我挪動滑鼠，隨手點開匣子上的鎖扣，屏幕上立刻彈出一張《七日免費試用合同》。

我揉揉眼睛，讀起來：

「親愛的顧客您好，

歡迎光臨魔法器材店。

您能夠打開這個柜子，說明您正受到現代社交生活的困擾，您在社交中常常感到尷尬、無所適從，進而喪失自信和寶貴的人生機會。

社交唇彩正是為此而存在的。它精通全世界587種語言和方言，能夠完美再現180種面部微表情。有了它，您便可以輕鬆應對各種社交場合，在人際交往中無往不利。

社交唇彩共有九種顏色可供選擇：淡粉、亮桃紅、粉紅、正桃紅、紫紅、正橘色、粉橘、橘紅、裸色。

別再猶豫了，只要擁有社交唇彩，您將成為遊戲勝者，人生贏家。」

這是惡作劇嗎？

我身子一仰，癱倒在床上，又好氣又好笑。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我無法保持正常思維，短暫地嗤笑之後，我又坐起身，繼續往下讀。

居然接受國際信用卡，那麼也能寄到美國來嘍？

越覺得可笑，越沒法果斷關掉網頁。

不知不覺間，我被這個古怪的東西俘虜了。

一個聲音隱隱地說：試一下又怎樣？區區三千美元而已，更何況還有七天免費試用期。

這麼一想，我不再猶豫，爽快地點擊「同意」鍵。

空空如也的葡萄酒瓶在床頭柜上發出黯淡的紫紅色光澤，一旁的葡萄酒杯上殘留著傷痕般的印漬。看著「訂購完畢，謝謝惠顧」的字樣，我咧嘴一笑，身子往後倒去，陷入昏睡之中。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時間飛逝，隨著周六一天天臨近，我的心情越來越焦躁不安。除了英語家教外，我又聘請了一個表演家教，專門練習如何運用面部微表情。

但我天生不喜歡學習，也不願意這麼辛苦。我想要的，只是輕輕鬆鬆、舒舒服服的生活而已。一想到要極力討好院長一家，就彷彿有一隻硬皮靴子，一下一下地猛踹胸口，讓我喘不上氣來。

晚會前一天，裝著社交唇彩的包裹寄到了家裡。

從快遞員手裡接過盒子，我愣了幾秒鐘才想起這麼回事。我當然不抱什麼希望，但出於好奇，立刻打開包裹。

只見一隻精緻小巧的透明盒子里，放著一支透明套管的口紅，可以看見裡面粉紅色膏體，猶如水族館裡的粉紅水母般，發出淡淡熒光。口紅蓋子上還印著一串淡紫色的植物圖案，大概是藤蘿之類的吧。

設計倒是很精巧。

我在梳妝台前坐下，擰開頂蓋，轉出口紅，輕輕抹在嘴唇上。

既不油膩，也不幹燥，唇彩的顏色立刻融入唇色中，呈現出恰到好處的粉紅色澤。

除此之外，似乎沒有特別之處。

我正在鏡子前上下打量，聽見婆婆在樓下喊：「琪琪，來一下！」

不知道又要派什麼活，我站起身，不情不願地走下樓。

果然，一看見我，婆婆就說：「門口的草都快長到腳踝了，趕緊割一下，不然明天讓人笑話。」

公公婆婆是1970年代移民到美國的，為了把陳榮兄妹送進名牌大學，吃了很多苦，所以至今還保留著極為節儉的生活習慣，尤其是人工活，只要自己能幹，絕對捨不得出錢。

我看了眼窗外，刺眼的斜陽正傾瀉在草地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本能地想敷衍過去。

但剛要張口，嘴角卻自動翹起，兩片嘴唇也不受控制地蠕動起來：「媽，您真細心，我都沒留意。」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聲音嚇了一跳，婆婆也一臉詫異地直瞪著我。

只聽嘴巴接著說：「如果您現在有空就教教我吧，我知道您的割草技術是一流的。」

嘴角向上高高翹起，對面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個熱情洋溢的笑臉。

我驚駭不已，不由用手捂住嘴巴。

婆婆卻面露喜色：「想不到你今天這麼好學，割草可是個技術活，我來示範給你看。」

「辛苦媽了，謝謝媽！」嘴巴在手指後面興奮地說道。

婆婆從地下室推出割草機，我心驚膽戰地跟在後面，猶豫著要不要趕緊抹掉口紅，免得說出什麼怪話來，但嘴裡不停冒出來的全是奉承和讚美，逗得婆婆喜笑顏開。結果，割草基本都是婆婆一個人完成的，到了吃晚飯時，她還一個勁兒地誇我「辛苦了」。

我偷偷用拇指摩挲著嘴唇。

沒想到這個社交唇彩這麼神奇！

婆婆的態度轉變讓陳榮有點吃驚。結婚兩年多，我遲遲不懷孕，公婆頗有不滿。而我呢，也一直用消極的態度回應。陳榮當然知道問題不在於我，因此不聞不問。

「我媽今天這是怎麼了？」回到房間，陳榮笑著問我。

嘴角俏皮地抿了抿，唇瓣間立刻發出嫵媚的嘆息：「你猜？」

「你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陳榮鬆開領口，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是嗎？」舌尖像野貓般輕輕舔了舔下嘴唇，「你喜歡這樣的我嗎？」

陳榮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當然，誰不喜歡美女。」

「哎呀，不早了。」嘴巴狡猾地說，「別為我耽誤時間，快去公司吧。」

「今天不去了，在家陪陪你。」說著，陳榮走上前，將我抱起來。

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我竟然開始有點期盼明天的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