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妹妹就好了》筆記：破碎的，無聊的，荒謬的，與最真實的

結構的「災難」

對於《如果有妹妹就好了》（以下簡稱果妹）一書，我最初的觀感是WTF，編輯怎麼會覺得這東西能賣出錢去的。這種作品能火，這屆觀眾怕不是乙烷。

讀到後面當然沒有這種想法，不過這並不是說觀感變好了，只是接受了平坂讀的毒性。回顧最初的感受，平坂讀噼里啪啦的黃段子使人大跌眼鏡，不過更令人不適的其實是果妹支離破碎的結構。

最直觀的體現是你無法依據起承轉合之類的方法來分析果妹。比如伊月立下「要超過螃蟹公」的旗子，結果最後自己沒有完成目標給拔掉了，這個行為符合人物內在邏輯，但不符合傳統敘事上的邏輯。縱觀整本小說，基本上也符合人物內在邏輯；至於故事上的邏輯，平坂讀的態度大概是「管他做甚」。

果妹的故事雖然具備明線隱線，但其本質仍然是碎片化的，甚至可以說非常的反傳統敘事。而果妹的兩個特點可以從這個角度延伸而出進行論述：角色本位與「真實感」。

搭建而成的敘述

為了更好的理解，我們借用一下電視劇中的一組概念：

單元劇：每一集故事情節相對獨立

系列劇：若干集故事情節相對連貫

連續劇：所有集故事情節完全連貫

當然，這個劃分過於簡單粗暴不嚴謹，不過也並不重要，這裡我們主要討論「單元劇」。單元劇的敘事是短劇與中長劇雜交的結果，即每集故事相對完整，並由數個短故事組合成長篇的故事。

不嚴謹的再具體一點，如果你認為一個長故事裡許多短故事摘出去對整個故事毫無影響或影響甚微，那這玩意兒就是單元劇了。比如喜羊羊，比如名偵探柯南。

（嚴正申明：我絕對沒有黑柯南的意思）

單元劇整體結構上的去中心化即是前文中的反傳統敘事；但其單個樣本是否相對完整則需要具體分析。如同用積木搭建城堡的遊戲，單元劇用單元搭建了一個長篇的故事。那麼，讀者對積木的要求是什麼？

單元劇與角色本位與支離破碎

互聯網時代下，單元劇的優勢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單元劇非常符合現代的消費模式：碎片化與角色本位的優秀相性。前者充分利用了消費者的碎片時間，後者則極為適合日本ACG業賣角色的商業思路。

雖然碎片化的敘事並不一定意味著角色本位，但其的確與賣角色的商法相性優秀。從客觀來說，單元劇降低了對作者編劇能力的要求；只要有一個合適的理由，數個優秀的人設，單元劇的故事就能持之以恆的進行下去。高人氣的角色帶來了高昂的商業價值，角色的人氣則能靠定量生產的故事維持，實在是太過划算的生意。

「為了看特定種類的故事」和「為了看故事」，需求上的不同決定了讀者對作者水平要求的不同。

過於碎片化的結果是支離破碎到無法作為單元進行分析。一部分互聯網時代的信息，似乎可以看作敘事支離破碎的碎片。幾乎被消解到毫無意義，只剩下價值觀輸出和感官刺激的文本，已然是殘渣中的殘渣，集合這樣的碎片所構成的文本，無非是消費感官刺激與價值觀的垃圾堆而已。

（舉個例子：當你只需要寫一個同人小段子甚至某個角色的語錄就能維持人氣的時候，這書拖到什麼時候出就不一定了）

（嚴正申明：我絕對是在影射框框無疑。）

打碎整體後散落的碎片與碎片構建成的整體

*以上內容皆與《如果有妹妹就好了》無關。

在前文中，我曾用「支離破碎」來形容果妹的結構，但這兩個支離破碎是完全不同的。在友少中我不太喜歡的隨意寫法，在果妹中釀出了別樣的趣味。

瑣碎到有些無聊，具備著雞毛蒜皮的荒謬。從傳統戲劇理論的角度看，果妹只能落得不及格的評價。然而透過這些碎片化的敘事，讀者反而能體會到別樣的「真實感」。這一原因是什麼？

在傳統戲劇中，為了滿足戲劇性的需要，即使取材於現實，也需要對材料進行加工。所以在極具戲劇性的故事中，其藝術加工的地方會脫離現實——需要注意的是，這與強行添加商業元素所帶來的違和感是不同的（比如天才JK美貌倒貼輕小說作家）。

去中心化的反傳統敘事在結構上偏「散」，可如果想通過作品反應的東西本身是無中心或中心薄弱，且不具備過多的戲劇性，那麼，將這樣一個完整的無聊敘事打碎，隨手挑揀其中的碎片，羅列而成的是什麼樣的「物語」呢？

在現實中，一個人的生活並非是具備明確故事邏輯的物語。而果妹這種多人群像的生活，則更加的「無中心」。

忽略掉生活中無關緊要的部分，抓住主要衝突，進行藝術加工，便可以將現實生活創作為有起有伏的故事。

抓住沒有什麼關聯的有趣閃光，將珍貴的回憶拼接，則是常見的日常系作品。

將其中無聊的碎片也拿來堆砌，單個碎片並不多麼完整乃至根本構不成方方正正的積木。最後城堡歪歪斜斜，就隨手放置在那裡的物語是什麼呢？

大部分人的現實生活中，絕大多數時間是無趣的。所以，在品味果妹字裡行間流露出的這樣一種無聊而荒謬的現實感與沉重現實的業界題材時，便催生出了微妙的化學反應。

姑且以單元劇來分析果妹的話，果妹的單元無疑非常不完整，而且無比流水賬。起因經過結果沒有戲劇性的起伏，交代的也非常隨意。

但真實生活中許多行為的確沒有複雜的前置心理活動，而是一拍腦門就開干。因此，雖然是故事，卻反而具備了現實不合邏輯的無聊與荒謬。這樣一種獨特的真實感不好說是優點還是缺點，姑且先稱之為平坂讀的特色好了。不過在業界題材上，這份特色應該說是優點了。

而與用幾乎毫無關聯的積木搭起的城堡不同，平坂讀所構造的城堡雖然搖搖欲墜，卻由於是打破一個整體所散落的碎片，其接合處仍然有作品的內在關係。

這個內在關係沒組織好語言，下次再說。進行類比的話，大概是寫得較為隨意的博客或日記那種篇與篇之間不戲劇的邏輯。

魔幻現實主義福利

我講三個故事。

蘿莉控費盡心思接近了五年級的小學生。小學生很傲嬌，雖然表面上非常討厭蘿莉控，實際上卻依賴蘿莉控依賴的不行。沒怎麼波折後（此處省略過程簡介一百五十字），小學生與蘿莉控間建立了超越友情的羈絆。最終，在某個因素的催化下，小學生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蘿莉控……（此處省略過程五百字）。

這是第一個故事。

想像完第一個故事的場景後，蘿莉控費盡心思接近了五年級的小學生。小學生抬起頭，眼神清澈地望著蘿莉控，「XX一百五XX五百，XX要翻倍。」

嗯。第二個故事結束了。

想像完第二個故事的場景後，蘿莉控費盡心思接近了五年級的小學生。小學生抬起頭，眼神清澈地望著蘿莉控，「XX一百五XX五百，XX翻倍。」

蘿莉控猶豫了一會說，那就一百五吧。

小學生於是掏出兩百拍到蘿莉控身上，「走吧，不用找了。」

好，這是第三個故事。

如果第二個故事讓你感到反感了我很抱歉，第三個故事讓你感到WTF我非常抱歉……但我最開始閱讀平坂讀的福利內容的時候大概是第二種第三種雜交的感受。

……沒準還要更難受一點。

這就是我曾提到為編輯能讓果妹出版而感到驚訝的原因。你是個業界題材，這個福利的味道是不是有點怪……不，我想那些宅男多少還是有尊嚴的……

動畫版最開始的改編深得我心，雖說勸退效力拔群，不過「死宅的幻想真噁心www」的感覺還是做出來了。

如果說動畫版是以比較歡樂的方式在說「死宅真噁心^O^/」，雖然有股怪味，不過總體上說得過去。那麼小說版大概是把這層意思藏到了作者的惡趣味里，或者說被作者的惡趣味掩蓋了。就像是臭豆腐，你接受了之後會發現這味道還挺毒的。

應該說這是深知輕小說商業元素之低俗的輕小說作家頗為誠實的做法，往大了說，這其中是有批判的色彩在的。不過這麼玩能不能賣好，我持強烈懷疑態度。

平坂讀式福利實際上是有優點的，而且這個優點非常之具有正面意義。比起符合故事邏輯、讓讀者信服卻絕對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的商業元素，能用顯而易見的屎味能打醒讀者，實在是善莫大焉。像是好朋友的低俗笑話，你聽了最多一樂，也不會覺得說這玩意兒就是現實。

如果添加第一個故事這樣「媚」的商業元素，果妹獨特的觀感無疑會大打折扣。倒不是說不好，純屬這兩類八字不合。在商業元素的添加上，平坂讀雖然摻雜了自己大量的惡趣味，卻不至於使讀者從古怪的真實感脫離。

由於太過露骨而下意識抗拒，由於太過反邏輯所以根本不會相信，平坂讀式福利大抵是這樣的感受。

群像角色的真實與真實感

本作角色最大的特點是誠實。誠實地喜歡，誠實地偷懶，誠實地苦悶，也誠實地努力著。

伊月誠實地尊重自己的內心忍不住拔掉自己立下的flag；螃蟹公僅僅為了和前輩在一起便推掉多媒體化的請求；春斗誠實地為了獲取人氣而賣腐營業；京誠實地為他人的喜悅而喜悅為他人的悲傷而悲傷。在平淡而瑣碎的敘事中，角色賦予了真實感最後的點睛之筆：無論現實有多荒謬，還是得努力啊。

幾個邊緣化的配角則具備另一類的現實。比如說稅理士和關原幽。這兩個角色非常不現實，但她們最核心的「真實感」非常荒謬而現實。發現不怎麼熟的稅理士把自己的賬本管的比自己還清楚，稅理士身上商業元素的違和沒有壓過這樣一種自己被扒得一乾二淨的不安定感；關原幽身上的現實則更為直白，拚命努力的好人得不到好報。

與其說是平坂讀把握好了角色商業元素的平衡，不如說角色本身由於其來自於現實的不戲劇的邏輯，從而具備了超乎尋常的「真實感」。這一可信的邏輯與整本書的題材與主題相得益彰，因此構成了別具一格的奇妙觀感。

閑語

主動剝離戲劇性的結構從而建構貼近真實的結構，消解泛濫的意義從而具備了平凡的意義，拋棄複雜的角色塑造從而獲得真摯直白的感情，加上平坂讀誠實到能體會出作者性癖的敘述，一同繪製出了高可信度的「真實」物語。

我倒說不上有多麼狂熱的喜歡果妹，僅僅是平常的喜歡。獲得特殊的魅力的同時勢必會失去另一部分東西，熱水與冰鎮可樂並無高低之分。但是相對而言，意義特殊的果妹要更為珍貴；比起意義泛濫之物，則遠勝之。

寫下這篇文章的起因是和好友對於果妹如何讓讀者相信，也就是能讓讀者感到「真實感」的討論。整篇文章基本也是由不著邊際的討論整理而來。很多地方可以用接地氣三個字一筆帶過，文章中還是無聊得掰開揉碎的分析了分析。寫得頗為散亂，還請諒解。

題外話，平坂讀絕對算不上我最喜歡的作家，但推出果妹企劃的編輯絕對是我最感謝的編輯之一。敢賣這樣的作品真是太有毅力了，整天被銀髮全裸美少女作家黑槍還全心全意支持著作者，編輯大人對平坂讀絕對是真愛（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