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演義】塔利怪物

　　自生命大爆發以來，多細胞動物展開了殘酷的生存軍備競賽，毫不留情地廝殺征伐。加上兩次大滅絕的淘汰篩選，有利的身體構造和生存模式不斷強化，各個門類的特徵也越來越鮮明。那些寒武紀初期湧現的稀奇古怪的物種，和它們所代表的五花八門的演化探索，很快就消失在底層的深處。

　　當地球歷史推進到石炭紀，天下已集，藻苔草木，蟲魚螈蜥，各歸本位；無論體型如何龐大，結構如何特化，總能辨認出所屬的門類綱目。然而，一個不合時宜的身影卻偏偏出現在這個時代，它的樣子像是把幾種完全不相干的動物的器官強行糅合在一起。自從被發現以來，研究者們已經爭論了60年，卻仍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它就是大名鼎鼎的「塔利怪物（Tully Monster）」，學名Tullimonstrum gregarium。

塔利怪物的復原圖。這幅怪形怪相，放到寒武紀的眾生圖裡毫無違和感，但它卻出現在石炭紀的晚期。圖片來源自網路。

　　如果只是找到了幾塊殘破的骨頭碎片或者爬行痕迹也就罷了——資料不全嘛，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不是？可已經出土的塔利怪物化石標本足足有上千塊，而且保存相當精良，連肌肉內臟這些軟體組織都清晰地印上去。人們手裡有充足的材料，翻過來掉過去地研究了幾十年，不斷提出新的發現和假說，但就是確定不了它的分類。

　　這就有點尷尬（其實並不）了。

一些塔利怪物化石標本。上面清晰地留下了軀幹組織的印記。黑色的橫紋可能是體壁肌肉，身體兩側有類似鰓孔的開口，尾部有扁平延展的鰭狀物。圖片來源自[1]，標尺長度 1厘米。

　　塔利怪物長得並不大，體長大概10厘米左右。像其他水生動物一樣，具有紡錘形的身體和扁平的鰭狀皮膜。但是這個身體上的其他配件卻是古怪至極。最怪異的要數它的嘴，或者口器。塔利怪物頭部延伸出象鼻一樣的長吻，吻的末端長著一張鉗子狀的嘴，鉗口還長有鋒利的細齒。

a：塔利怪物長吻化石；b：塔利怪物的鉗子狀的口器，白色尖頭標示齒狀物，黑色箭頭標示咽喉位置的某個不明器官的印痕。圖片來源自[1]，標尺長度： a，1厘米；b，5毫米。

塔利怪物的嘴鉗化石特寫和齒的形態分析。它很可能用這張長嘴從海底淤泥中捕捉蠕蟲為食。圖片來源自[1]，標尺長度 5毫米。

　　塔利怪物的感官系統也很奇特，它的眼睛長在細長的眼柄末端，從頭部向身體兩側探伸出去。兩根眼柄在背部交匯，大腦似乎就位於眼柄交匯處的下方。

塔利怪物的化石上，在兩根對稱的眼柄中央有特殊的膨大器官印痕，那可能是它們的大腦。圖片來源自[1]，標尺長度1厘米。

鉗嘴，長吻，柄眼，加上筒身，鰓孔和尾鰭，塔利怪物就這麼拼湊成了。圖片來源見水印。

　　塔利怪物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完全找不到它的演化線索；也沒有任何動物看上去和它有什麼聯繫。它的鉗子狀長嘴讓人聯想起寒武紀的歐巴賓海蠍（參見第六十一回 恐蝦首霸），肌肉和鰓孔結構似乎和脊索動物類似，柔軟的筒狀身體和鰭狀延展又有點像異足類的海螺。這貨一身兼有節肢，脊索，軟體三大動物門類中最怪異的物種的最古怪的特徵。

塔利怪物和古往今來各種有類似結構的動物的結構對比。A：塔利怪物；B：七鰓鰻；C：海鞘幼蟲，文昌魚，古蟲動物；D：歐巴賓海蠍；E：異足類。圖片來源自[2]。

現代異足類的翼體螺（Pterosoma planum）。這是一類浮游生活的腹足綱動物。如果現代海螺能長成這樣，那塔利怪物為什麼不能是一種軟體動物呢？圖片來源見水印。

　　有研究者在2016年發表論文，認為塔利怪物其實是一種無頜類脊椎動物，和七鰓鰻是近親。證據包括在鰓孔和牙齒的結構，以及在化石上發現的貫穿身體，疑似脊索的印痕[1]，還有眼睛中的微小色素體[3]。

文獻[1]把塔利怪物放入無頜類脊椎動物的演化譜系中（a）。並根據1200多塊化石復原了這種動物的內部構造，包括脊索，腦，消化道，鰓腔和肌節（d）。

　　不出意外地，反對聲音立刻傳來。另一些研究者幾乎是逐條反駁了脊椎動物假說的論據[2]（見下表）。看來，籠罩在這種小怪物身上的神秘面紗還遠沒有揭開，爭論也還將繼續。沒辦法,化石即無法檢測DNA，也觀察不到胚胎髮育過程，想要單憑形態確定它的分類，著實是一件困難的事。

對比塔利怪物和其他同時代脊椎動物的一些典型特徵，結論是天差地別，無法證明塔利怪物是一種脊索動物（譯自[2]）：

　　我們所聊以自慰的，是塔利怪物的發現地非常準確，絕無訛誤，那就是位於美國伊利諾伊州的馬榮溪化石群（Mazon Creek fossil beds）。這塊寶地為全世界熱愛古生物的人們貢獻了不計其數保存完好的化石資料，它的地位幾乎相當于澄江化石群和布爾吉斯頁岩之於寒武紀，Fezouata動物群之於奧陶紀，赫里福德動物群之於志留紀，米瓜莎國家公園之於泥盆紀。馬榮溪化石群包括布雷伍德動物群（Braidwood fauna）和埃塞克斯動物群（Essex fauna）。它們構成了一幅立體的畫卷，全面而生動地展示了石炭紀陸地，淡水和海洋生態系統的小小一角。在後面的章回里，還會有許多在這裡發現的生物陸續登場。就從塔利怪物，這個最沒有石炭紀氣質的傢伙開始，進入我們的石炭紀之旅吧。

馬榮溪化石群的位置。圖片來源自網路。

馬榮溪地區在石炭紀晚期的地形復原圖。當時布雷伍德（右上黑框內）位於陸地河口，埃塞克斯（標記11）則是淺海，各自保存下了完全不同而又互有聯繫的化石類型。圖片來源自[4]。

埃塞克斯動物群化石全部是海洋生物，包括水母，海生蠕蟲，雙殼類，菊石，板足鱟和魚類等。其中A和B就是塔利怪物，所以，我們至少知道它是生活在淺海。圖片來源自[4]。

布雷伍德動物群化石，包括昆蟲，蛛形類，多足類等陸地和淡水生物。圖片來源自[4]。

地球名片

化石地點：馬榮溪化石群（Mazon Creek fossil beds）

地質年代：石炭紀晚期（約3億年前）

地理位置：美國伊利諾伊州東北部馬榮河流域

化石種類：植物約400種，動物超過320種

沉積條件：河口三角洲，淺海

化石特徵：化石多以鐵礦石結核形式保存，種類極其豐富；軟體組織保存良好；陸地，淡水和海洋生物種類齊備

代表種類：塔利怪物，昆蟲，甲殼類，蛛形類，七鰓鰻和盲鰻，魚類，兩棲動物，維管植物

參考文獻：

[1] Victoria E. McCoy, Erin E. Saupe, James C. Lamsdell et al., The 『Tully monster』 is a vertebrate. N AT U R E, 496 (2016), VO L 532, doi:10.1038/nature16992

[2] LAUREN SALLAN, SAM GILES, ROBERT S. SANSOM, et al., THE『TULLY MONSTER』 IS NOT A VERTEBRATE: CHARACTERS, CONVERGENCE AND TAPHONOMY IN PALAEOZOIC PROBLEMATIC ANIMALS. Palaeontology, RAPID COMMUNICATION, 2017, pp. 1–9, doi: 10.1111/pala.12282

[3] CLEMENTS, T., DOLOCAN, A., MARTIN, P., PURNELL, et al., 2016, The eyes of Tullimonstrum reveal a vertebrate affinity. Nature, 532, 500–503

[4] Fernandes, Andrea S., A geobiological investigation of the Mazon Creek concretions of northeastern Illinois, mechanisms of formation and diagenesis. (2012). Electronic Thesis and Dissertation Repository. 398, http://ir.lib.uwo.ca/etd/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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