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那些跟你聊星座的男同學

撰文 | CC

出品 | 網易浪潮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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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同事們每天聊的最多的話題是什麼？可能既不是工作，更不是私生活，而是星座。

都市生活壓力爆棚，星座則扮演著非常曖昧的角色。它似乎和你的現實生活密切相關，財運、工作運、桃花運，什麼都能預測，又往往被拿來消遣，「你這麼龜毛，一定是處女座吧？」

正是在這種將信將疑的態度下，人人都知道點有關星座的知識。那麼，星座真的可信嗎？如果不可信的話，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信呢？

爸媽可能比你更懂星座

星座在中國的流行比你想像的早很多。早在「改革開放」初期的上世紀70年代末，「星座」玄學就已經進入了中國人的視線，並開始在坊間流傳。說不定，你的父母比你更懂得星座的「玄機」。

在沒有互聯網的年代，很多中國人讀到了第一本關於星座玄學的書，則要歸功於80年代港台書籍在大陸地區的流行。1982年，大陸引進台版星相學著作，包括美國著名占星師琳達·古德曼(Linda Goodman)編寫的《星座·愛情·婚姻》。

• 琳達·古德曼和她的著作 / Spiritual Science

鑒於這本著作反響良好，大陸出版社趁熱打鐵，連出了古德曼的《星象·性格·命運》、《人與星座》和《生辰與個性》三本星座書。古德曼堪稱占星圈教母，她的學說在80年代被陸續引介到大陸，並奠定了今天星座文化的話題基礎：情感、性格、命運。

所以港台的星座文化不僅影響了看《非常男女》星座速配節目長大的一代大陸人，也反哺了更早幾代年輕人。

除了教母的暢銷書，另一個讓中國民眾認識星座的事件是1984年美國總統里根訪華。

1984年4月底，里根夫婦到訪中國。如果說美國現任總統川普是「推特治國」，那麼里根可以說就是「星座治國」了。《紐約時報》一度發文揭露里根痴迷占星玄學，並援引前任政府官員的爆料，里根和夫人南希正是在諮詢占星家瓊·奎格利(Joan Quigley)的意見後，決定競選連任，甚至在簽署法案和總統行程這樣的重大事項上，他們也會問卜。

• 里根夫婦在長城 / Pinterest

里根夫婦訪華後幾年，《參考消息》等官方媒體多次報道里根夫婦對星相學的興趣，刊有「里根決策靠占星術」、「占星術是否進入白宮」、「里根夫婦篤信星相學」等文章。

官方媒體都加入了星座玄學的討論，科學家們當然坐不住了。

1998年，中國科學技術協會直屬的中國科普作家協會常務理事、化學家郭正誼在《雜技與魔術》上發表了題為《星座與命運》的文章，明確提出星座玄學是偽科學。

郭正誼還在結尾引用伏爾泰的一句話來做總結：「迷信是傻子遇到騙子的結果。」星座真的毫無科學依據嗎？

科學家們為了證明星座的科學性，不是沒有努力過。法國心理學家米歇爾·高奎林(Michel Gauquelin)，他曾希望用統計學方法，證明出生時行星的位置和人生軌跡確有關聯，這種關聯可以細緻到職業和伴侶的選擇。

最終，高奎林用統計學得出了在今天的人看來十分粗糙可笑的結論：星座真的影響人的職業。從星盤上看，火星和運動員相關，土星和科學家相關，月亮和作家相關，木星和演員及政客相關。高奎林甚至從牡蠣的活動會受到天體影響推導出人也會受星座影響。

• 南京夫子廟操著外地口音的看相人糾纏遊客惹人煩 / 視覺中國

這有點像中國的相面術和過去西方的顱相術——通過面相和顱相判斷一個人的道德和出身，但說的一堆道理都沒什麼科學依據；也類似於屠呦呦證明中藥中青蒿素的地位——醫學成果是現代醫學對藥材研究和實踐的功勞，實際上跟傳統醫學沒有關係。

高奎林的研究發表於1955年。在其後的半個世紀內，大家才逐漸認識到高奎林的結論是錯的。但你也不能否定，出生時行星位置在火星的人，將來可能成為運動員，位置在土星的人，將來可能成為科學家。

這就是著名的「高奎林爭議」(Gauquelin Controversy)，它讓科學界開始反思，星座這種不能被證偽的偽科學，科學家們要拿它怎麼辦？該怎樣用科學的理論說服更多的普通人，你所相信的星座理論，不過是星座的話術技巧，得到印證的也只是倖存者偏差？

看到這裡，可能你仍相信星座，但請做好準備，科學家可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人人都能成為星座大師

今天的星座文化，和遠古的占卜術已經沒有太大關係了，而是緊跟18世紀後半期西方科學的發展潮流，與時俱進發展而來。

例如，1931年發現冥王星後，美國的占星師迅速跟進升級自己的理論，增加了冥王星的含義以及對各星座的影響，「黑暗和神秘」，確實，這麼晚才發現是挺夠神秘的。

• NASA拍攝的彩色冥王星，又大又亮又圓 / 視覺中國

就這樣，占星師們一邊更新天文學知識，一邊與中世紀歐洲或其它文化的神秘主義（如塔羅牌）結合，胡謅出了今天的星座文化和理論。

不過，星座玄學為了保持自己的神秘性，專業術語越來越多，演算法越來越複雜，也提高了入門者的門檻。這是吃准了大眾心理，只要使用了讓人印象深刻的「科學」術語，人們就容易相信這是真的。

受訪的占星者都喜歡強調「這是科學家證實過」的，但對具體出處語焉不詳，甚或誤讀。例如在一份關於巨蟹座的運勢報告中，占星的依據之一是一種叫做「月亮能量」的東西，代表著月亮每天運行的軌跡和巨蟹座所呈夾角的範圍，「月亮能量」的大小預示著運勢的好壞。

• 萬萬沒想到遙遠的月亮還可以左右你的人生 / 視覺中國

如果你發明了很多「科學」的星座術語，也可以成為一個「星座神棍」。甚至可以模仿占星術著作《星座與你》，借用醫學、植物學和營養學的例子，星座理論信手拈來：

「雙魚座的人的機體需要碘，和巨蟹座的人一樣，除了多吃魚、甲殼類海產品之外，還要經常吃蒜、洋蔥、白菜、葡萄和水芹。」

「海水浴療法對雙魚座的人具有神奇般的效果。」

「雙魚座的人最好多吃魚，少吃肉類。由於這一座的人有發胖的趨勢，所以豐盛的飲食之後，要吃些菠蘿或新鮮番木瓜，以助消化。」

對這種荒謬理論，社會學家大衛·默明痛心疾首：信星座的人都沒什麼科學素養，卻又喜歡找科學家為其背書，到處糊弄人。科學家們又沒有辦法跟普通受眾進行專業對話，「星座神棍」們就趁機利用知識鴻溝，穿上科學的外衣，騙取無知者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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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科學做法的新神秘主義一點都不稀奇，星座只是其中之一。從19世紀的科學逐漸替代了宗教的地位開始，除了星座，通靈、冥想、替代性醫療(alternative treatment)等等都是新神秘主義的產物——搞得好就是星座大師，搞不好就成了江湖騙子。

要說「星座神棍」的代表，著名的愛爾蘭詩人葉芝算一位。葉芝對星相、月相、自然神靈和預言的關係深信不疑。葉芝把神秘的預言運用於愛情、文學乃至民族獨立革命，他甚至自稱在1888年的一次降神會上，自己有過魔鬼附體的切身體驗。

最終，葉芝和好友成立了著名的新神秘主義組織「都柏林秘術研究會」，影響著數代生活在科學時代、卻迷戀神秘現象的西方人。

和葉芝一樣，神秘主義者為了讓星座看起來更「科學」，不僅發明星座術語，還煞有介事地成立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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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星座文化發展到今天，已經有模有樣了，但和美國星座界的陣勢比起來還差得多。想要讓更多的人信星座，就要把這項事業規模化、機構化。

在美國，和星座有關的「民間研究組織」多達數百所，具有代表性的包括美國占星聯盟（AFAN）、國際占星研究協會（ISAR）和全美佔星研究協會（NCGR），其中一些組織甚至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可想而知，想要動搖這種信仰的難度有多高。

解決情感、婚戀的剛需

很多人認為，相信星座也沒什麼啊，純當找個心理安慰也不行嗎？

不行。或許你還沒有意識到，星座偽科學已經影響了很多人的現實生活。

國內新聞就曾報道過，公司招聘「不招處女座」、「不招天蠍座」，或者以「團隊建設」和「員工之間相處融洽」為由而只招某個星座的例子。

無論中外，法律都規定了用人單位禁止歧視員工，那麼因為星座歧視算不算歧視呢？

很遺憾，絕大多數國家的法律暫時還不認識星座這種歧視。

奧地利就有一家保險公司在招聘時，只招摩羯座、金牛座、水瓶座和獅子座的銷售經理。應聘者當即就把這公司告了，但奧地利當局調查後認定，公司不涉嫌歧視，因為法律規定的歧視範疇只有性別、年齡和種族。換言之，因為被星座這種大眾文化剝奪工作機會的人不受法律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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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歧視不再圍繞性別、種族、族裔、宗教和地域展開，而僅僅憑這個人的出生時間判定一個人的品性，和種族主義者一樣，依據膚色或人種特徵等先天因素製造偏見。這麼看來，占星術和種族主義之間就隔著一層窗戶紙，兩者有著相似的分類和排除邏輯。

討厭巨蟹男花心，不喜歡雙魚女口是心非……這種現象非常愚蠢的主觀臆斷，其實是一種普遍存在的邏輯謬誤，是一種自我歸因(self-attribution)和自我證明(self-prove)的行為。

簡單地說，就是主觀篩選與自己假設符合的證據，而忽視其它證據。比如有人告訴你「天蠍座女生心機重」，那麼你可能會回想起自己交往過的天蠍座女朋友，想到她們如何從情感上傷害你，哪些事情可以作為「心機重」的佐證。但可能傷你最深的是個白羊座女友，只是你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這是一種思想誘導術，在情感、性格等私人問題上尤其管用，因為你只能用自身經驗來證明真偽，你的前設是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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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星座的邏輯謬誤不攻自破的方法很簡單，只需挑選幾個事先不知情的人做盲測就可以了。

具體做法是在紙上寫下某個星座的「專屬特點」，讓一個人讀，其他人猜。猜的人不知道讀的是哪個星座，但都傾向於往自己身上靠，以為說的是自己的星座。盲測中讀的星座特點越多、越細緻，聽的人越容易認為說的是自己。

這個實驗表明，那些所謂的星座特徵不代表特殊性，而是普遍性。模稜兩可的表達指向每一個星座、每一個個體存在的特徵，信星座的人不過是把它歸為自己的特殊性罷了。

進一步說，自我歸因和自我證明都是「觀察選擇效應」的一種。要麼選擇我願意看到的事實，要麼選擇能印證我之前偏見的事實，也就是「我不聽，我不聽」式的自我欺騙。

• 星座迷以年輕人為主 / 視覺中國

研究者曾對美國和波蘭的星座愛好者做過詳細的人口學調查，結果都發現高學歷的年輕人更信星座。至於波蘭的農民和不識字的老年人，他們甚至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同樣地，國內某門戶網站星座頻道關注者95%集中在18至35歲。

受過高等教育，明白星座是純粹的偽科學和自我欺騙，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相信？

因為星座真的太適合社交了，不管你們之間熟不熟悉、關係好不好，星座是最無害的討論對象，既不干涉私人生活，又可以迅速找到共同語言。有時，辦公室還形成了一個基於星座文化的社交圈子，它就像辦公室的抽煙室一樣，如果你不吸煙，就進不到那個圈子，也就聽不到公司上下的小道消息。

• 北京的抗抑鬱症公益廣告 / 視覺中國

況且星座預測學最拿手的不就是「報喜不報憂」，厄運稍稍講一點，未來希望大大的有。

對年薪還沒過10萬，就已經禿頂發福的90後年輕人來說，相信星座找點安慰還不行嗎？如果是出於這樣的原因，可以被原諒一秒鐘。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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