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器材店 | 知心男人 （2）

作者 | 袋鼠花 編輯 | 陳楚

撥回去。再撥。始終無人接聽。

一絲冷笑出現在我的嘴角。無所謂，這種情況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反正採訪什麼的只是一種姿態，我目前握有的照片、文件和採訪記錄足夠發表一篇吸引眼球的報道，運氣好的話，還能在網上造成轟動效應。老實說，我將這篇報道視為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次機會。

你問我除了報道之外，還想不想解決點實際問題。怎麼說呢，這個真的不在我能力範圍之內。遺憾？不甘？有點，但這就是小人物的角色定位，不由我掙扎。

我扔下電話，輕鬆地站起身，走到廚房倒了碗水，邊喝邊想怎麼寫。

欣欣劇場售票處那個視財如命的老頭挺有趣的，值得花點筆墨。唔，那個叫「阿花」的年輕舞女也可以提兩句，看她在劇場後門口一根接一根抽煙的狠勁就知道肯定有故事。當然，全文重點必須是那個敲詐了我一頓飯的小女孩。

說起那個女孩，頂多十二三歲，臉上還殘留著沒有擦乾淨的藍色眼影和紅色口紅，說起話來帶著與年齡不符的世故，既像深思熟慮，又像純粹的幼稚無知。錄音筆里還有我們的對話，我記得最後問了這麼一句：

「你長大以後想幹什麼？」

「打工。」

「打工幹什麼？」

「賺錢，很多很多錢。」

如今這個世道，連貧窮山區的小孩子都整天想著賺錢嗎？真是可悲啊！我吁出一口氣，轉身拿起新買的捕音機，按下播放鍵。

「喂，錢局長嗎？您好，我是《首都時報》社會新聞部記者黃小剛……」

採訪時的聲音總是正經得古怪，我也挺能裝的。

接下來應該是局長那句不客氣的「幹什麼」。但奇怪，沒有聲音。

三四秒鐘的空白後，又是我的提問：「我最近在大桿市調查發現，當地多家小影院長期存在低俗表演，您知道這件事嗎？」

什麼，居然漏錄！

不等我抱怨，機器里傳來古怪的聲音，是一聲驚慌的「呀！」

接下來的對話變得越加詭異。

我。「大桿市小影院里有脫衣舞表演，參加表演的人裡面還有未成年人，有可能是留守兒童，您知道嗎……」

局長恨恨的聲音。「這些狗屁記者，那麼多國計民生的大事不報，就知道炒作、搗亂。」

我。「現在國家很重視留守兒童問題，大桿市以前在這方面就出過事情……」

焦躁的聲音。「又來了，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真不讓人省心。」

「關於小影院，我這兒拍了些照片，要不要發給您看一下？」

局長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一點。「唔，先拖延下時間吧，不能在眼下這種關鍵時刻說錯話。」

身後牆上，開通信用卡時免費贈送的草莓掛鐘啪嗒啪嗒走著，好像溺水的人不斷嗆水的聲音。

錄音還在繼續。我目瞪口呆地聽著，完全沒有注意到手裡的碗已經呈45度角傾斜，水噼噼啪啪地打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匯成一條小溪，向著堆成垃圾山一樣的單人床方向流去。

房間里開始回蕩局長的一段長篇獨白，時間大約十分鐘。前五分鐘，他分析了一下我的這通電話，似乎還在查閱一些文件，結論是「這件事不歸文化局管，派出所有專門的掃黃打非小組，所以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得出這個結論後，他輕輕吐了一口氣，「呼——」。以這聲如釋重負的嘆氣為轉折點，他的思維進入了另一條管道，似乎回到被電話打斷之前的思路上去，是一連串關於換屆、人事、接待巡視組的牢騷。

最後，只聽他自言自語說：「還是要多讀反腐調查報告，領會字裡行間的意思，非常時期，不能胡沖亂闖！」

我不可置信地張著嘴，直到下巴上傳來涼颼颼的濕意。我低下頭用手背擦口水，這才發現在地板上攻城略地的水流。我趕緊放下碗，抓起兩疊報紙扔到地上——爽朗潔白的紙面變成瑟縮的烏青色，水漬飛快地畫出一張面如死灰的人臉——這個動作帶來的生硬現實感讓我猛地驚醒。

錄音仍在播放。

我。「但這些照片是我上星期拍的。」

局長。「對了，這兩天巡視組來檢查工作，還是先讓她們幾個出去避避風頭，麗麗去歐洲，其他的去海南好了。」

我。「您現在知情了吧，請問您打算怎樣處理？」

局長。「哎呦，禍從口出，少說為妙。」

嘟嘟嘟，電話斷了。

「哎，這個捕音機是專門用來錄製『心聲』的。」絕世美女好像早就料到我驚慌失措的反應，撲哧一笑，「不然您覺得，普通錄音器會值這麼多錢嗎？我又不是開黑店的。」

「……心聲是個比喻嗎？」我的心砰砰直跳。

「哎呀，您不是都聽見了嗎，幹嘛明知故問。」

儘管已經猜到答案，我依然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怎麼會有這種不科學的東西？」

絕世美女捂著嘴笑。

「這個世界上不科學的東西多了，您哪能都知道。重要的是，」絕世美女頓了頓，拉長聲音說，「它們對您有沒有用。」

我愣了愣，用自我辯解般的口氣回答：「恐怕對我沒什麼用。我一沒有窺私癖，二不想靠勒索賺錢，頂多有點好奇心。好奇心嘛，又不犯法。而且……您不覺得，隨便偷聽別人的內心，知道別人的秘密，是件很可怕的事嗎？」

我以為絕世美女會為她的商品辯護，誰知她爽快地回答：「是呀，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儘管大街上熙熙攘攘，到處洋溢著春日的煦暖氣息，但店裡卻像洞穴般安靜清涼。說起來，這家店的裝潢大概以夜空為主題，即使是大白天，光線也非常幽暗，好像在刻意營造一種神秘氣氛。

「我不喜歡這樣，違背我的做人理念。」我把臉隱藏在陰影中，猶豫著，做出要退貨的姿態。

「不過，換一個角度想，」絕世美女眨眨眼，語氣里明明帶著笑意聽起來卻很嚴肅，「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需要曝光但沒有曝光的秘密，比如貪官的權錢交易、奸商的詐騙把戲、事故真相、或者嫌犯究竟是不是兇手之類的。您不覺得，現在這個社會，見不到陽光的灰色地帶太多了嗎？簡直像癌症晚期瘋狂擴散的癌細胞。讓這個世界變得透明一點、公正一點，這符不符合您的做人理念呢？」

「那是超人理念。」我笑起來，「一個人知道那麼多秘密，很容易惹禍上身的。」

絕世美女跟著燦然一笑：「那要看人了……難道是我看錯了，您竟然不是一個能夠駕馭秘密的人？」

嫵媚的眼神逗留在我身上，讓我不由想入非非。腦袋一熱，我幾乎想都不想地拍著胸脯說：「算您看對人了！」

交易迅速達成。

接過裝著錄音器和購物小票的黑色塑料袋，我既心疼又興奮，帶著蠢蠢欲動的熱情凝視著絕世美女說：「以後我還能來串門嗎？」

「恭候大駕。」

我有點飄飄然地轉身走出店鋪。突然，一個低低的男人聲音緊貼著我的後背響起：「千萬不要餓著它。」

後頸甚至感到一絲冰涼的鼻息，我嚇得猛一回頭。

幽幽燈光下，絕世美女左手搭在收銀台上，面帶微笑地目送著我。

也許是錯覺，一剎那，我看見絕世美女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寒光。

除此之外，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