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

（一）

「陳大師。」年輕時英俊倜儻的張老闆現在已經不再挺拔了，他穿著那件為了他的肚子而特意定做的西裝，面色恭維地說道：「這塊石頭，除了您，誰也整治不了。」

陳大師帶著眼鏡，雙手如玉，仔細地端詳著那塊石頭。

陳大師少年起便攻篆刻，有一雙穩定而乾燥的手。

（二）

陳大師的手，在武俠小說里，是可以握劍的。

他雖然不握劍，但掌刀。

他的刀下有唐人的遺風。

陳大師不但刀法通古，而且眼光很毒。

（三）

石頭並不像張老闆說得那麼好。

這算的上是一塊奇石。

五個小小的石峰突出著，很像人的手指，底座卻很平實，是可以下刀的。

只不過這樣的石頭難刻，用印的時候也不易蓋勻。

「腕力。」陳大師的心裡忽然冒出這個詞。

這對他來說是個挑戰。

「可千萬別裂了。」陳大師說：「劣石傷手。」

張老闆說道：「所以，才非您莫屬，咱倆這麼多年的交情了，我，你還不知道嗎？錢，少不了。」

（四）

不是錢的問題。

陳大師知道。

一個到了他這種地位的人，名聲比命都大。

接了石頭，沒有刻好，那是一輩子的缺口。

（五）

夜。

那塊石頭如山般擺在陳大師的工作台上。

石黑亦如夜。

陳大師的雙眼，此時閃著光亮。

除了自己，沒有人知道。

前年，他的腕力就已經不再那麼好了。

如果還能刻好這方印，就說明自己的刀法又有了一個進境。

一個不再依靠腕力，而是憑藉修養與氣韻的境界。

陳大師雙手上舉，充滿儀式感地握住了石頭。

手心裡傳入一絲冰涼，不知道為什麼，連帶著胳膊都痛了。

擺好位置，掌中已經有了刀。

心中也已經有了字。

第一刀。

尤為重要。

（六）

一條條線緩緩地出現在石頭上，石屑隨著刀口翻到兩邊，石縫裡現出一絲觸目驚心的慘白。

陳大師全神貫注的眼睛裡忽然也白了一下，思路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一時間覺得氣力和精神都跟不上了，胸腔里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氣，右手下刀時重了一下。

卻看那石頭根本也沒響，卻從中間裂開了。

分作兩半，靜靜的躺在桌子上。

（七）

到頭來，竟然還是身敗名裂。

陳大師的心，此時就如同這塊石頭一樣。

（八）

「哥們兒，你為俺老孫裂石，俺老孫為你穿雲吧。」

陳大師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肩膀上扛著一根棍子。

鳳翅紫金冠。

鎖子黃金甲。

藕絲步雲履。

如意金箍棒。

陳大師看了看那塊石頭，分明便是。

五指山！

（九）

齊天大聖已經穿雲而去。

夜晚的雲天像是起了一層火。

高處不勝寒的凌霄寶殿上響起來陣陣喊殺聲。

獨自一個人坐在工作室里的陳大師這時才猛然想起，那胖胖的張老闆，全名叫做——

張百忍。

寸

聽同仁論石

偶得靈感

二零一七年十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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