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點 | 一顆丙肝抗病毒新葯的旅程

尋葯：患病者的光陰

【健康點/作者：梁嘉琳 】感覺時間不多了。

嘔吐、無力、面色無光、滿頭是汗……周末，在女兒驅車帶領下，這位老人決定到浙江普陀山的佛寺里祈福。沒想到，車開到一半兒，老人就犯噁心，下車後，一次又一次地吐。女兒只能把車停在路邊，減少顛簸中的振動。最終，女兒放心不下，只能折返回上海家中。

祈福之旅沒有成功。身體，彷彿正在漂離生的彼岸。

2012年夏天，在使用長效干擾素治療方案一年之後，張美華（化名）決定放棄治療，把省下的醫療費，留給自己的兒女。

對於經歷過上世紀中葉集體主義時代、或者懷有民間信仰的中老年人，這是晚期疾病患者的普遍選擇——當家庭收入水平無法負擔價格昂貴、療效不確定的藥物時，他們寧可選擇「駕鶴西去，福蔭子孫」。

省下藥錢之後，張美華開始沉迷於一些模稜兩可的「理財產品」。每次看到小廣告上出現「高額回報」「穩賺不賠」的字眼或吆喝，她那發黃的眼睛（黃疸）彷彿出現了光亮。結局是可想而知的。本金還在投，月息取不出，電話打不通……一輩子的積蓄都打水漂了。

這一年的除夕夜，家裡沒有做年夜飯，桌上擺滿了一次性餐盒、一次性筷子。張美華面無表情地看著正在直播的春節聯歡晚會。電視只有畫面，沒有聲音……春節是短暫的，家的感覺是短暫的，甚至生命都有可能短暫得如同桌上的一次性用品，隨時被帶走，被廢棄。

但對醫療行業有所了解的女兒知道，母親張美華並沒有患上任何一種絕症——既不是艾滋病，也不是惡性腫瘤，她只是一名丙肝患者。而與丙肝並列的乙肝，甚至已經被當做慢性病來治。

恰在這一年，北京大學肝病研究所所長魏來教授，正在從事「十二五」時期（2011-2015年）的國家重大傳染病專項課題研究。他團隊的結論是：在醫學層面，丙肝基本上是可治癒的。

魏來曾赴美參加美國肝病年會。在會場上披露的一項來自美國退伍軍人資料庫的研究顯示，共17847例丙肝患者接受了口服直接抗丙肝病毒（DAA）藥物治療，其中即使是針對難治型基因1型的丙肝患者，持續病毒應答率（SVR）也高達92.8%。

那麼，張美華為何持續用藥一年，沒法治癒？

實際上2017年以前，美國的口服DAA藥物並未在中國獲批上市，中國患者要想拿到葯，要麼乘坐國際航班不遠萬里到美國看「洋大夫」、吃「洋人葯」；要麼在國內跟海外非法代購的「黃牛黨」，揮重金買葯。

對於已經退休的張美華，和在上海處於普通工薪階層的女兒，兩個方案不是有難度就是不靠譜。張美華起先只能選擇接受長效干擾素聯合利巴韋林治療。這種治療方案在中國一度被稱為丙肝治療「金標準」，但隨著全口服DAA類藥物在國外的陸續上市，這個所謂的「金標準」愈發不合時宜。

中國首部《丙型肝炎防治指南》的起草人、中國工程院庄輝院士透露，長效干擾素聯合利巴韋林治療有很多缺點：第一，患有精神性疾病、血液疾病和肝功能失代償的丙肝患者不能使用，代償期肝硬化患者也需要慎用；第二，副作用太大，很多患者因嚴重副作用，不得不終止治療；第三，部分患者使用這種治療方案沒有效果。

最讓張美華母女揪心的，則是價格和療效，一年六七萬的治療費用，持續一年治療開銷加上「理財」資金被騙，即便有部分納入醫保報銷，感覺手頭拮据的同時，更對療效心灰意冷。

指縫中，光陰如流沙般逝去……

尋路：療愈者的光陰

過完那個死氣沉沉的春節，女兒決定放手一搏 —— 送母親去國外治。

她開始利用晚上加班的時間，上網搜索世界各地最新的丙肝治療方案。一疊疊列印資料點燃了希望的火苗，但和在老家養病的母親每打一通電話，微弱的火苗又熄滅了——要不就是價格太貴被母親竭力勸阻，要不就是母親的病情並不適用於該方案。

2013年4月，女兒接到了北京一位醫生朋友的電話，對方告訴她有一項DAA新葯臨床研究，正在招募臨床試驗的入組患者。如果獲選進入這一試驗，意味著母親張美華可以搶先一步，接受美國創新口服抗病毒藥物的治療，重要的是——這是免費的，也是完全合法的。由於這一藥物已有在歐美獲得醫學界普遍認可的臨床效果，也在日本等亞洲（東方）人種得到驗證，女兒相信，這次臨床試驗不會有什麼大風險（如藥物不良反應）。

葯還沒試，母親就彷彿變了一個人。

夜色籠罩下的上海火車站，女兒看到，母親被診斷出丙肝以來，第一次露出了並不勉強的微笑。她不再戴著帽子，遮掩因傳統療法脫髮後稀疏的頭頂，第一次戴上了女兒給她買的一頂假髮。女兒希望，假髮能幫母親做回「漂亮的女人」，母親抗拒了很多次——這一次，她相信了。

「服用（全口服DAA新葯）24周吧，最大的變化就是我媽精神狀態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我們說什麼，她都好像沒聽進去，現在她會拿著手掌跟我說你看，我鵝肝掌好像沒了。那個時候我懷孕了，她也終於有心思關注我和寶寶了——我那時就覺得，最難的日子過去了。」

24周，只是臨床試驗中治療的周期。在患者50多歲的生命中，小半年的療效，能轉化為長期的患者獲益嗎？

張美華的健康狀況，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女兒回憶說，「2015年，停葯一年多了，我媽的病再也沒有複發過。她現在回老家了，養了只小狗，還種了好多石榴花，每天我都發寶寶的照片給她看，她就在微信上給寶寶起各種小名。當年他們理財賠進去的那些老年人還組成了一個群，她是管理員。他們定期會一起去工地監工，準備把錢要回來。」

得到像張美華這樣的痊癒患者的積極反饋，中國醫學界打算制定一項突破性的規則：把當時暫未在中國獲批上市的DAA類新葯，寫進2015年新版的《丙型肝炎防治指南》。

上海瑞金醫院感染科主任謝青在提及將DAA類藥物未獲批前納入指南是經過一番爭論的，但最終還是達成了共識。DAA是國際最新的、劃時代的創新藥物，是一個趨勢。希望通過指南讓中國臨床醫生知道前沿的技術進展，且一旦有病人詢問起DAA藥物的情況，如果醫生一點都不了解，也會很被動。

在謝青教授看來，張美華這樣的丙肝患者，在傳統療法失效後，如果無法得到及時治療，病情就有可能進展為病情不可逆轉的肝硬化，甚至進展為被稱為「癌中之王」的肝癌——治療費用極其昂貴，且死亡率高，至今仍然讓醫學界感到頭疼。

光陰正在加速流逝。

2016年，吳階平醫學基金會發布的調查報告中顯示，82%的患者在接受干擾素加利巴韋林聯合治療的過程中都經歷過較明顯的藥物副反應，96%的患者都希望有新葯通過審批上市。這一呼聲得到了中國藥品監管部門的積極響應——2016年4月，藥品評審中心公示將12個DAA藥物納入優先審評程序。2017年4月24日，首個全口服直接抗丙肝病毒（DAA）聯合治療方案獲得了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CFDA）的正式批准。

「這都得益於中國近年的一系列醫療改革措施。我們相信，中國新葯獲批的時間差會與美國、歐洲越來越小。」首個DAA治療方案獲批企業百時美施貴寶中國總裁林泰慷博士（Dr.Karl Lintel）說。

尋人：病毒攜帶者的光陰

在新葯上市之後，中國丙肝醫學界有了新的使命——在全國範圍內尋找失散的丙肝患者。

早在2010年8月，在吳階平醫學基金會的支持下，西部某縣的一個山溝溝里，有一群丙型肝炎病毒感染者，分批次乘坐火車來到北京，接受免費體檢。流行病學調查顯示，在1988-1995年間，該縣成年村民普遍參與了有償獻血或者單采血漿（在採集血漿之後，將血漿之外的其他血液成分回輸給體內，這一環節容易造成交叉感染——作者注）。

截至2011年6月活動結束，所有體檢者100%被確診為丙肝病毒感染者。每位病人都獲贈了相關藥物，除當地的醫療機構繼續觀察和治療外，北京醫生也會每年來到山村，幫助當地村民體檢，並贈送藥物。

不只是輸血。國家衛生計生委網站科普資料顯示，血液傳播是丙肝最主要的傳播途徑，特別是共用針具、靜脈注射毒品。使用未經嚴格消毒的針具以及醫療和美容器械等，也可能感染丙肝病毒。與丙肝患者共用剃鬚刀和牙刷，以及文身和穿耳孔等行為都是潛在的丙肝病毒傳播方式。與丙肝病毒感染者進行無保護的性行為也可以引起傳播。男男、有多性伴性行為的人，感染丙肝的風險相對較大。

由於丙肝是「沉默的殺手」，早期幾乎沒有明顯癥狀，因此，大部分丙肝病毒攜帶者，也就變成「沉默的患者」。

庄輝院士的研究顯示，我國有1000萬丙肝病毒感染者，其中250萬人急需治療。然而，每年被報告到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CDC）的丙肝患者只有20幾萬。

這些「被發現者」與「沉默者」，人生之路開始出現分岔口。上述吳階平醫學基金會的援助項目中，一位60多歲的「賣血村」農民，由於沒有及時進行丙肝篩查，被檢出丙肝病毒時，已經進展到肝硬化中晚期，由於他屬於肝硬化失代償期患者，不適用於傳統療法，只能吃一點保肝藥物，2016年再次檢查時確診為肝癌，不久就去世了。而他的弟弟，同樣是丙肝患者，由於及時服用丙肝抗病毒口服新葯，已經痊癒。

在庄輝院士眼中，中國丙肝防治現狀體現為「三低」：一是認知度低，只有24.7%的受調查者知道什麼是丙肝；二是診斷率低，只有2%的丙肝病毒攜帶者得到及時診斷；三是治療率低，只有1%的丙肝病毒攜帶者在確診後及時得到治療。

這意味著，像「賣血村」這樣的欠發達地區，以及張美華這樣的工薪階層，如果不能在丙肝早期就得到及時診斷、及時治療，就有可能因為肝硬化、肝癌而承擔巨額的醫療費用。吳階平醫學基金會的一項研究顯示，丙肝患者一次住院的中位費用為8212.2元，而進展為丙肝肝癌的患者一次住院平均治療費用高達1.5萬元。

顯然，光靠一家醫院、一家企業、一家公益基金，無法獨力承擔全國性的丙肝患者的篩查工作。

由中國健康促進與教育協會發起，社會各界共同支持的「早治療愈希望——丙型肝炎健康教育計劃」，於2017年7月在全國範圍正式啟動。該項目以微信公眾號「談丙話肝」（微信號：AboutHCV）為傳播平台，旨在持續為公眾，特別是丙肝高危人群和患者提供全面、正確、科學的丙肝知識。

「打撈」沉默的丙肝患者，行動持續中。

距離世界衛生組織（WHO）「2030年消滅病毒性肝炎」的截止日期，只有13年3個月時間……

參考文獻：

1、《丙型肝炎防治指南》(2015年更新版)，中國肝炎防治基金會、中華醫學會肝病學分會和感染病學分會

2、《丙型病毒性肝炎防治知識要點》，國家衛生計生委網站

3、《一個肝病醫生的手記》，段鍾平，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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