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的澡堂子：赤誠相對，才是人與人之間最舒服的狀態

上大學的時候，聽不少從南方來到北方念書的同學說過，到了北方，最先需要適應的，不是放了糖的西紅柿炒雞蛋，也不是咸豆腐腦。

而是北方沒有隔斷的公共洗澡堂子。

▲一個標準的北方不帶隔斷的澡堂子

如果你在新學年開學的那幾天里，看到一個同學一手拿著毛巾，一手拿著臉盆，赤條條地站在北方學校的澡堂子里，略顯慌張，手足無措。

不用問，這位一定是剛入學的南方新生。

那為什麼在北方的澡堂子里沒有隔斷呢？這還得從澡堂子起源說起。

一、始於200多年前的北京澡堂子

可能有人看到上面的小標題就會說，不對，唐朝時候就有華清池，澡堂應該起源於唐代。

沒錯，唐代時候確實可以在華清池洗澡，但華清池充其量算是浴池。我們說的澡堂子，是一個除了洗澡，還有很多附加的如搓澡、按摩、修腳等各類服務的一個地方。

▲西安的華清宮，也就是華清池

200多年這個數字也不是亂說的，有理有據。

1940年12月5日《實報》刊載有《二百多年前北京第一家澡堂》這樣一篇文章，文章里說到：「從現在起，往回數上二百多年的時候，北京第一次出現一家澡堂子。

這是一個修腳匠創始的，後來逐漸興旺，便引起今日的盛況。澡堂業的祖師是智公老祖，有廟，在北京的是後門橋西盛堂後院，以前陰曆三月該行人都到這裡去祭祀。」

▲舊時北京的修腳攤

隨著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澡堂子的數量、規模也不斷擴大，逐漸成了百姓生活必備的公共設施。

▲北方澡堂子里的泡澡池

那為什麼北方澡堂里沒有隔斷呢？

原因在於北方冬天特別冷，需要集體供暖，如果隔成一個個小單間的話，每個單間里都安暖氣太不現實，所以索性單間都敞開了，鋪一組大的暖氣片給一整間澡堂供暖，簡單又方便。

另一方面，北方水資源相對匱乏，公共澡堂有助於節水，想像一下，50人的公共澡堂肯定比50個單獨的小浴室節水。所以北方的澡堂子沒有隔斷也就不足為奇了。

▲既然沒有隔斷，那就坦誠相見吧

有人會說，現在家家都能洗澡了，這種老澡堂子還有存在的價值嗎？告訴你，還真有！不光有，還是可貴的文化遺產呢！

二、澡堂子也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

寬敞的大水池，霧氣騰騰的淋浴間，還有熱鬧的休息室。

位於北京丰台區南苑鄉的雙興堂浴池，是許多愛泡澡的北京人的好去處。熱乎乎的大池子里泡一泡，泡完了拔個罐，修個腳，或者在鋪著雪白床單的大床上打個盹兒，下下棋，花15塊錢。

舒舒服服地呆上一天，就是一個字——美！

▲澡堂里的拔火罐服務，20塊錢一位

喜歡來這裡泡澡的人們，互相之間還親切地稱為「澡友」。

許多人不惜花1、2個小時的時間，從城裡各個地方跑到雙興堂來洗澡，就為享受這份泡澡的氣氛。

這些「澡友」們大多是老年人，不管家離的多遠，隔三差五的，都要來一趟，有些甚至每天都來。除了泡澡，大家還在一起喝茶、聊天、下棋，甚至還有人把飯帶來吃，完全就把這當成自己家了。

高興了，有時候還會唱上一兩嗓子，整個澡堂子里，都充滿了歡聲笑語。

「澡友」們說，雖然現在條件好了，家裡也能洗澡，但是還是感覺在大池子里泡澡有「人氣兒」，有樂趣，也是一種傳統文化。

▲逢年過節「澡友」們還組織個聯歡會，高興高興

雙興堂從1916年開張，到如今已經101年的歷史了。

創始人王雙奎當年是拉煤的，每天幹活又臟又累，就自己開了個澡堂子，取名雙興堂。一百多年來，經營者換了一撥又一撥，但是雙興堂這個名號，以及大眾浴池的功能，卻很好地傳承了下來。

▲雙興堂老式的裝修風格，讓人感覺像是回到了上個世紀

雙興堂現在的老闆熊剛健，前兩年剛剛從父親熊志忠手中接過了這家澡堂，他之所以要接下這個生意，也是感動於雙興堂伴隨了好幾代人的成長，明白這份情懷的珍貴。

幾年前雙興堂面臨拆遷，好多老「澡友」非常捨不得，感覺這個能讓他們找到兒時回憶的地方如果就這麼拆掉太可惜了。

熊志忠為了保住老澡堂，四處奔波，在2014年底為雙興堂跑下了一塊「北京老字號」的招牌，算是保住了雙興堂。

▲雙興堂的招牌，以及曾為了招牌四處奔走的熊志忠先生

其實，雙興堂在成為老字號之前，已經出過一次名了。拍攝於1999年的電影《洗澡》里的澡堂子，就是雙興堂。

電影里的三位主演——朱旭、濮存昕、姜武，個個都是演技擔當。三個男人出色的演技在導演張揚的鏡頭下，將人與人間樸素的親情演繹得淋漓盡致。

片中濮存昕飾演的大兒子因為嫌家裡開澡堂丟人，獨自去深圳闖蕩。

朱旭飾演的父親和姜武飾演的有點傻的二兒子經營著北京的老澡堂，日子過得倒也有趣。忽然有一天，大兒子回來了，面對著遲暮的老父親、傻弟弟和破舊的澡堂，大兒子本打算稍作安頓便返程回南方。

▲電影中幾次出現的父子三人圍坐在一起吃炸醬麵的鏡頭很有市井氣息

但父親虛弱的身體卻讓他不得不留下來。也正是從此刻起，大兒子才真正開始了解父親，了解澡堂子里的人和事，漸漸產生出一種發自內心的感動。

影片在西班牙第47屆聖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上獲「最佳導演銀貝殼獎」，同時影片還入選了鹿特丹國際影展、西雅圖國際影展、塞薩洛尼基影展和多倫多國際影展。

▲《洗澡》劇照，電影中的很多老藝術家如今已經過世了

雙興堂浴池的生活場景，跟電影《洗澡》中的畫面如出一轍，裡面的許多畫面都能在澡堂中找到原型。

▲上面是劇照，下面是雙興堂實景，電影中的畫面完全取自生活

電影劇照如今就掛在雙興堂休息室的牆上，每一個光顧這裡的人都能看到這間澡堂曾經風光的時刻。

三、澡堂子里的文化，其實源於對生活的熱愛

如今北京的傳統澡堂子越來越少了。

另一家有名的百年澡堂清華池，經過裝修，有了漂亮的水晶吊燈和光亮的大理石瓷磚，大廳里供人休息的地方也換上了高級的大扶手靠背沙發，雖然服務沒的說，師傅手藝也還在，卻已是一副高檔洗浴中心模樣了。

▲如今清華池的高大上風格，當然不是說這種風格不好，只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其實前面也說了，現如今經常來泡澡的也多是一些中老年人了，來這裡不是單純為洗澡，更多的是滿足一種社交需要。

對於年輕人，這種社交往往是在高檔洗浴中心來實現，然而對這些中老年人來說，這裡才是他們的精神家園。

▲澡堂里的一方小天地

澡堂外面的世界，其實已經大變樣，舊的城區可能已經拆掉了，原來的生活可能也不復存在了。

只有這間澡堂子里，他們能找到原來那份熟悉的生活狀態，找到歸宿，找到這個「新城市」中的「舊生活」。

在這間澡堂子里，甭管您是什麼身份，到這兒都得脫光了，赤條條坦誠相見，身段該放下就要放下，大家都赤誠相對，這才能達到一個人和人之間最舒服的狀態。

水洗去了疲憊，也讓大家能暫時拋開那些複雜的東西，踏踏實實享受生活，享受生活本應該有的最真實的一面。

這大概就是澡堂文化最精髓的所在。

本文內容首發於這種老北京澡堂子，大張偉和鹿晗都泡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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