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的偶遇

昨夜裡夢到了皖南，早上做起來的時候人的精神忽然很清爽，窗外也是大雨欲晴的天氣，叫人少有的覺著愜意，不得不把思緒飛得遠一些，去寫一點多愁善感，無病呻吟的文字了。

朋友，在你看來，皖南是否就是一個地理的概念，指的是安徽南部的地方，尤其是徽州文化圈，甚至還包括江西北部的一些地方，如婺源之類的勝境。不錯的，這個地方確是有幾分俊秀，就好比小姑娘有幾分可愛，少婦有幾分姿色是一樣的。不過，你可能想不到，皖南是我的朋友，少年時代的一個朋友，我在夢中所見到的就是我的朋友，我們相會的地方，便是旖旎妖冶的皖南水鄉，大約是個古村落吧，或者是有石板路的小鎮的脂粉鋪子前邊……夢裡的東西，誰也記不真切哩。不過話說到這裡，倘若就擱筆的話，實在有些對有故事癖的朋友們不起，也罷，就把我自家的心底私事抖落出來，至於那些是實，那些是夢，我就沒有那麼多的神情去條分縷析，諸位看官也就算是看個話本，一笑了之吧，倘有暗自墜淚的，請千萬告訴我，因為這也算是有情人了，該可以交個朋友，做個知己。又若這有情人是個女子，那也不妨與筆者結個秦晉之好，豈不是因文成情，何等賞心樂事，亦可作美談一樁哩。閑話休絮，待我把夢中之情敷衍一番，諸位看了。

我在省城念書的時候，年紀也差不多有十六七歲，無聊的很，也根本學不到什麼東西，朋友也沒有半個，於是成天只能到處閒遊，我的聽戲的習慣就養成於那個時候。一日是個晴明的黃昏，秋光向晚，又是我自家一個披著落照與殘霞往市郊的野橋邊去散步。在一處遠處的村落聽得幾聲歌吹和鑼鼓，於是加緊了幾步路，就朝那處去了。原來是有個流動的劇團在此作場唱戲，鄉鄰們自然是開心的很，不過一般的經驗，這種鄉間的演出大都熱鬧有餘，而遠來獻藝，或說乞食的戲子們卻不見得能圖一個管飽的。畢竟江西地方，也算窮困的可以，百姓們漫說是沒有餘錢去打發人家，就是有錢時，也得考慮媳婦的花衣裳了，孩子的花褲子了，真能對遠道而來的和叫花子一般的戲子們掬一把同情淚的是不多的。不過這些戲子的要求也有限的很，要是誰家肯管一頓飯，那麼他們就要為這家加一段天官賜福之類的喜慶戲的。

我擠了好久才進到裡面，才知道是黃梅戲七仙女的故事，真難為這樣一個班子里，竟然真的湊得足七個仙女來，而且細瞧時，個個有些姿色哩，這可把村裡的閑漢懶漢樂的可以，他們嘴裡總吐出些穢濁的言語，不過人家畢竟為著肚子著想，根本是不會計較的，甚至有些戲子還要迎合那些漢子們的最淺薄的性的渴求，至少講些暗示性的挑逗性的段子，那些漢子還真有解開腰囊，把白日掙來的角子往台上扔去的呢。大約人的自尊，不論是什麼人都渴望獲得的吧。這些窮漢子雖則娶不上媳婦，然而作為男人的自尊總還有，於是又一天甚至幾天的血汗告訴那些只能遠遠瞅著的仙女們，老子也是個漢子。只是直到今天，我還在想七仙女這樣的戲，怎麼能加些黃段子進去的呢？真是人到了為最低的生活想法的時候，就會有無盡的智慧的吧。

到了晚上掌燈時分的時候，那些戲子也要燒晚飯了，於是戲便暫停。一個最小的仙女（不是七仙女，而是一個最年紀小的扮演仙女的女角，因為的確一眼便知道她最小，不過十五六歲吧），就向人家討些柴火，然後在後來生起火來，其餘的仙女有的休息，有的在互相開著玩笑。還有幾個男子，只管在那裡吸著紙煙。等到小仙女把火生起來，就換了一個大仙女去下米煮飯，小仙女也就在一個稻稈垛子上休息。我因為也在這垛子上，就看了她幾眼。她竟然對我笑了，我真真緊張的很，和陌生人說話，在當時自閉的我來說，倒是很少或者說絕對沒有的事情呢。但是我還是鼓足了氣力，問她多少大，家在何處。誰知道她的回答竟然是：「我大約十六歲吧，至於家，這班子就是呀，原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地方的，生來就在這裡了呀。」我就不敢再問，之後什麼話也沒有再和她說。

那天晚上直到很晚，我才回家，當然老是盯著人家小仙女在看。散場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回去了。第二天我又來看戲，如是很多天，都沒有與那個小仙女說話，不過大約她也知道我每天都來的。直到第四天，散場的時候，她和另外一個大仙女走到我的跟前來說她們明天就要走的，我感覺有點難過，但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我就用一個紙片把名字和通訊的地址寫在上面，遞給她們，小仙女就把紙片上撕下一點點，寫了皖南兩個字，說那是她的名字。我低下頭，不能再說話，她們也就回後台去了，在整理東西。我也就只能回去了，第二天還是去了那個村子，不過再也沒有見到她們。

此後很多年，我都希望收到皖南的來信，不過一直都沒有收到。十年過去了，我自家竟然也成了一個戲子，真是造化弄人呀。只是當時我太笨了，甚至不知道人家是安徽的人呢，還是湖北人，畢竟這兩處都有黃梅戲，世界這麼大，又到哪裡去找她們呢，我給她們的地址也早就不可能聯繫得到我，而且或者我對於她們來說不過是一個看客，她們不過是過來隨便和我打個招呼而已罷了。至於說戲子無情，也就是這層意思吧。

皖南，大約這群戲子都是安徽南部人吧，恩，得空一定要去皖南一趟，倘或在皖南地方劇團能見到她們也未可知。

戲子對戲子，這回應該有感情了吧。未相逢之前，只能遙祝她們安康，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