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之心：民選長官和中央政府對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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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日本政府把沖繩縣告上法庭，要求沖繩縣知事批准在名護市的邊野古填海造地，用來轉移美軍基地。

一國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竟然鬧上法庭，在中國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其實之前在「日本的政治制度是怎樣的，其中央和地方的關係如何？」這個回答里，我提到日本的地方行政長官由本地人民選出，不受中央任命。當國家利益和地方利益發生衝突時，必然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拉鋸戰。

究竟為什麼沖繩和日本中央政府會發展到如此對立的局面呢？

在古琉球王國的都城首里城的正殿上掛著一個大鐘，上面刻著：

「琉球國者、南海勝地而。鍾三韓之秀、以大明為輔車、以日域為脣歯、在此ニ中間湧出之蓬萊嶋也。以舟楫為萬國之津梁、異産至寶充満十方。」

地處中國、韓國、日本、東南亞諸國交叉點的琉球自古以來被稱為「萬國津梁」，以其優越的地理位置在各國之間進行貿易活動，建立了繁榮的社會。

1609年日本薩摩藩征伐琉球，使其成為日本的朝貢國。1871年明治政府的「琉球處分」徹底把琉球吞併。隨後又琉球士族向清朝求助，美國也來調停，琉球的歸屬暫時成為懸而未決的問題。但是甲午戰爭清朝的慘敗，不僅琉球，台灣也成為了日本的合法領土。

就這樣，各國貿易中轉口的「萬國津梁」成為了日本的國境之南戰爭前線，由於「琉球」這個名字是中文由來，被強制改成了「沖繩」。

1945年4月，二戰太平洋戰場傷亡人數最多的沖繩戰役爆發，美麗的南方島國成為人間地獄。在日本軍方敗局已定的情況下，強迫平民集體自殺，之後卻被政府有意掩蓋這個史實。戰爭結束後，沖繩被美國佔領。

1972年6月，美國結束了對沖繩的佔領，主權回歸日本。

雖然沖繩已經成為日本領土已經超過百年，但是沖繩人和日本本土人一直若即若離。琉球方言裡面把沖繩人叫做「內側（ウチナー）」，把日本本土人叫做「大和人（ヤマトンチュ）」。無論是文化還是經濟，都和本土有很大的差異。

說到經濟，沖繩縣平均年收入333萬日元（約20萬人民幣），在日本排倒數第一，是第一名東京都580萬（約36萬人民幣）的一半多一點。離婚率日本第一，離職率日本第一。

全縣的經濟是由觀光、公共事業和美軍基地三大產業支撐。簡單翻譯，沖繩的發展就只能依靠大和人（觀光），日本政府（公共事業投資），美國人（美軍基地的相關消費）。

可是沖繩人應該因此而感激嗎？不是的，沖繩縣約20%的土地被美軍基地所佔據。當地居民要忍受軍用飛機的巨大轟鳴聲，還要堤防一群擁有治外法權先進裝備的美軍對當地女性的綁架與強姦。作為前線的沖繩，還要承擔日本右翼不斷對中國挑釁所帶來的巨大的戰爭風險。

關於美軍在沖繩的犯罪，可以看我在日本人如何看待橫田空域？里提到的內容：

前一陣子和一個日本朋友一起看『怒（怒り，日本作家吉田修一作品改編的電影）』，裡面很翔實地描述了駐日美軍強姦日本女孩的場景：沖繩中心城市的公園裡，兩個身材魁梧的醉酒美軍像捉小雞一樣把路過初中生的日本女孩抓住，褪下裙子邊強姦邊叫「Oh,yeah, oh, good」，而默默喜歡那個女孩的男生躲在不遠處的石頭後面聽著女孩的慘叫無動於衷，附近住的人看到這個場景默默地把窗帘拉上，一直到最後兩個美軍跳進計程車逃進美軍基地。這個鏡頭持續很久，當時看得我胸中竄起無名火，想衝進電影里把兩個美軍的頭給砸爛。我身後坐著的三個進場之後就嘰嘰喳喳沒停過的日本女生那裡也傳來了輕微的啜泣聲。
時間轉到電影前一部分的情節，沖繩土生土長的男生遇到了東京來的女孩，男生說到他爸爸時感覺很丟臉地提到：他平時是漁民，有空時會參加反對美軍基地的遊行，像瘋子一樣在大街上喊口號。可以預想親眼目睹美軍強姦自己喜歡的女生自己卻無能為力的他在以後也會加入反美軍基地的行列中，可是在次之前，他一直覺得那些人是很丟人的。
的確，很多日本人並不會很支持奮力反對美軍基地的沖繩人，因為美軍再強姦也強姦不到日本本土上。前一陣子也爆發出來機動隊員說反對美軍活動的人是「土人」「支那人」

美軍在沖繩的犯罪最可怕的是：一旦犯罪者逃進美軍基地，沖繩的警察就沒有任何能做的，只能依靠日本政府向美國政府交涉。

1974年4月，和叔父在農田間道路散步的17歲沖繩少女，被3個美軍輪姦，叔父被打昏氣絕。結果，沒有結果。
1985年10月，40多歲的沖繩女性被美軍綁架強姦，美軍雖然當場被逮捕，但是刑罰不明。

1993年5月，19歲沖繩少女被美軍強姦，結果強姦者的懲罰僅僅是被開除軍隊。
1995年5月，24歲的女性保險推銷員被美軍用榔頭砸死，一直到現在審判結果都沒有出來。同年9月，一個小學生被3名美軍輪姦，犯罪者僅獲得低於7年的有期徒刑。

以上僅僅是眾多犯罪中的幾個例子。去年，一名美軍把正在回家路上跑步的20歲沖繩女性綁架，強姦後殺死，引起了又一次抗議狂潮。

之後，當地的美國人舉牌「我們為沖繩而祈禱」宣傳美日友好，看那滿面的笑容，好似郊遊一般：

沖繩人已經忍無可忍，他們把希望寄托在選出的沖繩縣行政長官ーー沖繩知事翁長雄志身上。說到這位沖繩知事，不得不提的是他還是福州市，這個從琉球王國時代就和沖繩有著悠久淵源的都市的「榮譽市民」。

早在明初洪武、永樂年間，朝廷就賜閩人「善操舟者」36姓赴琉球。明成化十年（1467年）福建市舶司從泉州遷至福州後，福州與琉球的經濟貿易、文化往來更加頻繁。福州河口設柔遠驛、進貢廠（即琉球館），凡中國派往琉球的使者及琉球來中國的使者、留學生都經福州轉道。福州還出現了主要與琉球貿易的「十家幫」。在福州倉山區福建師範大學旁的白泉庵還建有福州琉球墓園，裡面埋葬著安葬琉球來華亡故人員。

翁長雄志想要擺脫沖繩不能經濟自立的局面，重新回歸琉球王國時代貿易港口的繁榮，努力和中國套近乎談合作。反而被日本國內的右翼說是「賣國賊，想要把沖繩貢獻給中國」，甚至有人打出橫幅宣揚中國侵略：

「美軍基地如果全部沒有的話，佔領原地址的會是中國人民解放軍」

翁長雄志當選後不批准在名護市的邊野古填海造地，用來轉移美軍基地。被日本政府告上法庭，出現了文章開頭的那一幕。為了能夠把美軍趕出沖繩，他還努力去找美國人「告御狀」，多次訪問美國，在美國國防部演講訴求：

日本中央政府為了報復，大幅削減沖繩復興預算：

在前面有講到，沖繩的經濟三大支柱之一就是日本政府的公共投資，少了這140億日元，對沖繩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可是沖繩孱弱的經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軍事前線很難發展經濟」。福建省坐擁優越的地理位置卻經濟遠遠落後相鄰的廣東和浙江，就是這個原因。

沖繩人可以選出自己的行政長官，卻無法對抗中央政府強大的力量。日本想要解決沖繩問題，卻要處處看美國眼色。而這背後中國的巨大存在，也是維持這個微妙平衡的一股力量。

ー什麼是「沖繩之心」？

ー欲為大和人，卻又難為大和人的心（ヤマトンチュになりたくて、なりきれない心）。

這是沖繩第三代民選行政長官西銘順治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