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一起讀(211)：紅星照耀中國

我很小的時候，就在家裡見過《西行漫記》，之後的二十年里也多次看到有人提及這本書，但一直沒找來讀，因為從書名上看來這是一本普通的遊記書。到了前幾天，我真正讀這本書的時候，才知道它有另一個名字：《紅星照耀中國》。取名為《西行漫記》是因為當時出版環境惡劣，只好取這樣一個不顯眼的名字以保證安全，從我的經歷看來，這個名字的迷惑性確實是很顯著的。

這是一個「洋鬼子」，美國記者斯諾，冒著生命危險進入紅區，與紅軍領導人及士兵、人民同吃同住、所見所談之後的著作。這樣新鮮的體會，加上在此之前沒有外國記者報道過紅軍的真實生活，所以這書一出版就風靡全球。直到我們現在看到，也會感到生動活潑，這是一本非常好看的書，絕大部分內容都來自作者的親身體會，又因為作者是之前對紅軍一無所知的「洋鬼子」，在獲取到新鮮的體會之後立即整理成書，這就讓我們這些對紅軍帶有既有認識的讀者感到別開生面。很多時候，無知有無知的好處，它讓人輕裝上陣，不帶成見，切切實實地去從零開始認識，這就往往能獲得「身在此山中」的人絕得不到的獨特體會。佛學中有所謂「所知障」的概念，我們是不是也該學著「白紙一張」地從零開始認識事物呢？但這真的不容易，忘掉自己已有的記憶是多麼難啊！所以斯諾是獨一無二的。

從這本書中，我們能看到許許多多有趣的故事，例如氣吞天地的毛澤東也有過在報紙上到處找升學機會的時光，以開朗健談著稱的周恩來竟然會給人外表羞怯的感覺，橫刀立馬的彭大將軍在被嚴刑拷打時也會起「如果明天挺不住就招了吧」的念頭，而不善交際的林彪也會為了讓斯諾講課而請他吃麵條，眾多高級領導及其夫人們竟然還會被這個「洋鬼子」帶著天天晚上打撲克！到斯諾依依不捨地離開的時候，徐海東惦記著讓他給捎假牙，蔡樹藩則惦記著他的假臂，陸定一和楊尚昆嚷嚷著讓斯諾用排的照片給他們買一架飛機，博古則念叨著被斯諾倒霉的做蛋糕行為糟蹋掉的四兩可可……在斯諾的筆下，上至最高領導人，下至普通紅小鬼，身上都充滿了樸素、真誠、樂觀的共產黨的精神，他們物質非常缺乏，但精神極為飽滿。

這裡沒有神，他們真誠坦率，樸實無華，聰明絕頂，勤奮過人，卻不是在謀求私利，而是為這個古老的、貧弱的民族和國家而奮鬥，這是一種生活在現在社會的平庸的你我不容易理解的高尚情操，他們跋山涉水，九死一生，讀書萬卷，殺人如麻，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最不可思議的軍事轉移，經歷了極為殘酷又極為充分的考驗和鍛煉，他們不必端著，不必矯揉造作，不必裝腔作勢，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蹟。——你是誰不取決於你演成什麼樣，而取決於你經歷的一切：你的本質是誰，你就是誰。

所以毛澤東和他的同伴們所處的物資匱乏的環境，完全不會影響到他們的精明、務實、勤奮、勇敢和樂觀，他們也不需要任何儀式性或裝飾的東西來扮演另一個自己。但在此之前，他們都經歷過什麼啊！他們所學過的和經過的，以及他們每天在學習和經歷的事情，給了他們充分的見識、能力和自信，他們人人都是人中龍鳳，因此個個不拘一格，「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經歷了艱苦卓絕的長征的百鍊精英們，他們當然有資本洒脫，並把這份堅強樂觀的精神傳遞給更多的人們。

堅強不等於硬撐，樂觀不等於迷信，只有足夠強大的頭腦和足夠強大的內心，才能產生真正的堅強樂觀，頭腦足夠強大，就不會迷茫，內心足夠強大，就不會糾結。強大的頭腦和內心，來自於充分的學習和經歷。所以紅軍即使在長征中也堅持著對戰士的教育。徐特立發明的把字寫到戰士的後背上，戰士們一邊行軍一邊識字。到延安之後，開辦紅軍大學，給指揮官們培訓，教材紙張不夠，就用國民黨散發的傳單的背面——多麼土鱉，多麼務實，在現在很多重視工具的先進性的人看來，是夠low的了，但真正重要的是思想。

斯諾是來自最發達先進的美國的記者，但當他來到陝北，來到這個窮困的國度的窮困的地區，他被震撼了，這一震撼就是一輩子，他之後又來過幾次中國，寫過很多書，死後一半骨灰葬在了中國。顯然，這裡有令他服氣的東西，在看到物質方面的落後的同時，他還看到了精神方面的先進，從那些年輕人的身上——其中不乏一些年紀大的同志，這裡的年輕指的是心理——他看得到這個衰老的被人欺負的民族的希望。中國已經被人欺負了一百年，她現在有了這麼多優秀的孩子，她不會再被人欺負下去了。

很可惜，斯諾沒能看到中國和美國建交的那天。他死後，他的朋友索爾茲伯裡帶著他的遺願，來到中國重走了長征的路線，寫下了《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從紅一方面軍出發開始，迷茫的士兵，沉重的輜重，血戰湘江八萬多人減員到三萬多人，放棄原定的去湘西的路線，遵義會議，四渡赤水，奪瀘定橋避免了做第二個石達開，劉伯承與小葉丹結拜，過彝區，翻雪山，過草地，與四方面軍會合，張國燾的野心，葉劍英的密報，徐向前說紅軍不打紅軍，脫險和北上，攻克天險臘子口，抵達陝北根據地……全黨全軍屢次身陷生死關頭，重要領導人也多次面臨死亡威脅，艱難困苦，長途跋涉，忍飢挨凍，缺吃少穿，強行軍，拚命仗，長征開始時的八萬六千人只剩下六千人，比「九死一生」更兇險的歷程，但在這樣的過程中，他們也始終保持著高昂的士氣，完成了一個又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蹟。如果你不了解長征和紅軍，一定要讀讀這本書，它和《西行漫記》一樣鮮活好看。

讀了之後，我們就會發現，我們總是背在身上的東西太多了。掛礙的瑣事太多，就消耗了人的精氣神，本來應該生龍活虎的青春啊，就那麼一猛子栽進了世故和應酬的深淵，這一張為虛榮而假扮成熟的面具，僵化了本該難過就哭高興就笑的表情。我們活在別人的吹捧里，活在自己的浮誇里，活在日復一日的交際和應酬里，刷新著微博，在朋友圈裡點贊，跟明明不喜歡的人合影自拍，惦記著房子，算計著上司，追求著風向，鑽研著投機，夙興夜寐，早出晚歸，絞盡腦汁，竭盡全力……人生不易，歲月艱難，很多事情是無法也沒得選，這不必苛求，但在這些浮躁和忙亂中，不要忘了最重要的也是最能帶來幸福感的兩樣東西，這兩樣東西，一樣叫進步，另一樣叫真誠。

大概，我們都該讀讀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