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獨孤求敗。

01-29

我在西蜀遊歷時愛上了一個男人。彼時我十六歲，手持四尺寒食劍，這名字的意思是我出劍無活人，寒食劍下見清明。我抱劍的侍女叫七陽，劍冷人暖，是長輩告訴我，不能丟了人味。

十三年前的中原武林崇劍，但凡佩劍的都敢自稱一聲劍神劍仙。於是家裡允我出門南下，帶著抱劍的七陽。平時我不去碰劍，因為我認為天下武學殊途同歸，最終都是一個無我之境。即是無我，那我如今佩劍何用？

所以我只有遇敵時才出劍，如此從北到南，我折斷有數十柄劍，寒食劍下無生人，一柄斷劍一清明。用劍的都聽說，當今武林有個打北地來的姑娘，這個姑娘劍無情，人也無情。

有時我自己也會因成名而沾沾自喜，畢竟世上沽名釣譽之人太多，配不上他們腰間的劍，更配不上走這條「無我」的路。

直到我歷經西蜀時，遇見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險些摧毀了我的劍道，他用一柄紫薇軟劍，無名無姓，是遠近聞名的劍痴。七月末，我上門比劍，被他閉門拒客，理由是我走了歪路，而他從不與無情劍過招。

身邊的七陽被氣得破口大罵，待罵得累了，也不見門開。此時我平靜問，「刀劍本就無情，難道先生的刀劍能通靈不成？」

門後傳來聲音，「刀劍無情，人卻有情。你走『無我』這條路，只看到了最終的無我無劍，卻不懂若想放下劍，要先拿起。」

我冷笑答：「你說得容易，可我所見佩劍的眾生，無不是視劍為死物，放眼望去，全是喜新厭舊的劍法。」

良久，門開，他走出來，腰間佩軟劍，手中拎一柄劍。他把劍遞給我，說，「這柄劍，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無一敗跡，換劍七年來，始終妥善珍藏。我喜新，也喜舊。」

他皺眉說，「你走的是條近路，但是條歪路。」

當時我對這話嗤之以鼻，只當是鄉野村夫的無稽之談。可是分別後，滿腦子都是他與我論劍道時的模樣。

如今回首十六歲的自己，發現其實早在他出門的瞬間，有個姑娘就已經陷入了情海。

一柄飲血無數的寒食劍，卻比不上他的三言兩語。

離開他後三年，人們開始叫我天下第二，因為武林中只有我與他未嘗敗績。

劍無第一，人有第一，我約他在禹山之巔論劍。那是個陰天，無雨。紫薇軟劍如皓月星辰，有靈性，寒食劍似黃泉冥河，能渡人。兩劍廝殺，勝負難分，當太陽露頭時，我發現了他的破綻，那破綻轉瞬即逝，但我有自信抓得住。寒食劍是一柄殺人劍，出劍必殺，如果刺出去，他斷無生還可能。

就在那一瞬，破綻在我眼前，寒食在我手中，可是這招劍，我沒有刺出去。

所以紫薇軟劍刺入我肋下，不深，見血。

他起初楞了一下，似乎根本沒想到這一招會傷到我，但他仍然冷冷說，「你敗了。」

「等一下！」我叫住作勢欲離去的他。

「先生，你當年說，要放下劍，便要學會拿起。人們都說無我之境，要無情無欲，那人要無情，是不是必須要先有情？」我站起身，倔強推開慌忙來攙扶我的七陽，盯著他說，「你敢拿起我這段情嗎？」

他看了我許久，轉過身，淡淡說：「在下的手中只有劍，心中也只有劍。」

聞言，我癱倒在地，傷口不深，卻絞得我心疼。

那一戰之後，江湖上出了個獨孤求敗，這人用劍已臻化境，走遍天下求一敗而不得，當勝盡天下名士後，他深入淺出，與雕為友，人們開始稱他「劍魔」。

後來我不練劍了，在北方一座山城過活，那柄寒食劍被我束之高閣，再也沒有提起。家裡有問我成婚的事情，我都堅定拒絕。從此不練劍，不成婚，不收徒。

我開始信命，信善惡有報，因果輪迴。我常常想，是不是自己走江湖時犯下的殺孽太多，所以我才會得不到所愛的人。於是每年清明，我都會去山上燒一炷香，看黃紙冥幣化作灰燼，洋洋洒洒飄在雨中，那裡面有值得祭奠的亡魂，與值得祭奠的少女。

七陽是依我的意思離去的。在我定居山城之後，怕耽擱了人家。七陽臨走前，我送給了她大筆銀財，告訴她一定要找個好夫君。兩年過去，七陽成了婚，偶爾她會來看看我，曾經說要讓自己的孩子跟我學劍，我笑笑拒絕了。

十年間，我就在山城中度過，是人們茶餘飯後聊到的，年近三十仍不結婚的女人，無人知曉我也曾一劍刺穿整座喧鬧的江湖。

最近我聽說，天下無敵的劍魔獨孤求敗也退隱江湖了。他一生中用過五把劍，一把削鐵如泥走年少，一把大巧無工說滄桑，一把草木之劍求劍道，最後步入無我之境，再不持劍。若說有劍，便是一把心劍。

還有一把紫薇軟劍，用獨孤求敗的話說，是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乃棄之深谷。

我聽到消息時，苦笑一聲，在我最好的年紀時，心中有最強的劍法，也愛上了最出彩的人。可十年過去，只淪為他人口中的一個無名氏。

這天是白露，玄鳥歸，有蕭蕭秋雨，雷聲轟鳴，偶爾能聽到斷續的雕鳴。晌午時，庭院外傳來敲門聲，我在閣樓上開了窗，看到一個中年男人佇立在門外，雨水打散他的頭髮，平添了幾分滄桑。

是他。

我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走入雨中，打開門，冷冷問，「大名鼎鼎的劍魔獨孤求敗來這裡做什麼？」

他目光閃亮，說道：「我不練劍了。」

「當然。」我點點頭，「天下無敵的劍魔獨孤求敗當然不需要練劍了，草木是劍，萬物是劍，無我之境，何需練劍？」

「你誤會了。」他搖搖頭，盯著我說，「我獨孤求敗曾向天下人求一場敗，可心中那柄劍告訴我，自己最想的，是向你求一場婚。」

「婚？求婚？天大的笑話！」我嘴上冷笑道，身體卻止不住顫抖，「你不是說過心中只有劍嗎？這種話當年不說，現在說還有什麼意思？」

他雙手伏在我肩上，認真說，「我也曾以為到了這個境界，自己可以手中無劍，心中無我，世間所有都是虛妄，可如今我才發現，心中放不下的，依然有。」

「有什麼？」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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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預告：喜鵲與巫師。（暫定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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