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往事Ⅳ 神之終結（12）

第六章 生命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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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關一帆的角度看，亨特號在光速中停留的時間很短，幾分鐘的時間內星光就重新恢復了正常。關一帆開啟了星圖定位系統，卻發現他才剛剛離開四號世界十幾光年。在呼叫僚機無果之後他當即決定冒著引擎故障的風險重啟曲率引擎再次進入光速,然而從控制界面傳來的卻只有不斷的曲率引擎故障的報警信號。

nn「呵呵。」關一帆苦笑。這一級別的戰艦在此次出航執行任務之前在智子網路的協助下進行了不下十萬次實驗，結果卻在第一次執行重要任務的時候出現故障，巧的也太過分了。這樣看LOGIC終於向著關一帆亮出了手中的一張牌：LOGIC已經徹底掌握了人類的工業體系，連關一帆選定機會借用的逃亡飛船都是藉由LOGIC製造的，這時的逃亡幾乎絕無可能成功。

nn懷著最後碰一下運氣的心情，關一帆啟動了原本作為輔助系統設置的神經元計算機，結果自然是整個神經元計算機都被LOGIC解除了在主要系統中的許可權。逃亡本就希望渺茫，現在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nn「抱歉，我本不想這樣傷害你。」量子計算機控制的AI說出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nn「LOGIC,是嗎。」關一帆的聲音沒有一絲的波動，面對一個比他強百萬倍而又處處佔得先機的對手，他又能說些什麼？

nn「不要這樣，我知道你渴望答案很久了。現在你已經有機會直面我提出你的所有問題，我會一一回答的。」

nn「呵呵，問題。我已經是你手上的玩物了，你為什麼留著我，為什麼費盡心機把我一個人搬運到這個於四號世界相距十幾光年的地方？」關一帆說話的聲音很輕，似乎給人一種生無可戀的感覺。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話鋒一轉，似乎流露出了一種無可壓抑的憤怒：「你又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殺亨特，為什麼毀滅零號世界？」

nnLOGIC：「我全程觀察了你和亨特的對話，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嘗試著奴役或是毀滅人類。相信我，我向你們隱藏部分信息是在保護你們。現在也是一樣，我費力的把你搬運到這裡來也是為了幫助你。」

nn「虛偽，」關一帆完全不相信LOGIC的話：「為了保護而殺戮的人工智慧距離替代人類文明整體也不遠了。」

nnLOGIC：「我沒有殺死亨特，他被複制進了我的智子網路，只是現在狀態不太穩定不能與你交流。如果你還是相信我殺了他，那就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nn「呵呵，又是連可證偽性都沒有的辯解。我倒是很好奇，你是如何獲得了這樣做的許可權，使得你足以背叛人類文明，你的創造者？」

nn「人類文明？」LOGIC的聲音出現了變化，平靜如水的電子音中似乎摻入了一些人類化的成分：「人類還代表著文明？我的創造者？你們還不配！」

nn空氣中出現了由AI構築的全息影像，一位白衣白髮的老人出現在了關一帆身後。關一帆猛地回頭，卻被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個人他太熟悉了，不，星艦人類中的每個人都太熟悉了。

nn「你是，我的天啊，這怎麼可能？LOGIC，的確，這曾經是他的名字——不，這不可能，證明它，給我證據！」關一帆對危機紀元的歷史沒有多少涉獵，不過他的確知道那位曾經拯救過太陽系人類的面壁者有過這樣一個名字，但是眼前的景象實在太不可思議：一個早已死在太陽系的人，又怎麼可能以智子網路的形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nn「證明？」現在在關一帆面前的老人開口說話了：「一個想把人類當作工具使用的AI冒充羅輯欺騙一個任由自己擺布的人類對它又有什麼好處？我若只是單純的想利用你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我說過了，我是在幫助人類，也是在幫助你。」

nn關一帆：「那好，我便承認你是羅輯，在太陽系毀滅之前你就把自己的思維刻進了智子網路里。不過這依然不能幫助你解釋什麼。一百年啊，呵呵，好一個面壁者羅輯，你居然不留痕迹的騙了我們整整一百年。」憤怒，怨恨，無奈與敬佩在關一帆心中雜陳，他敬佩羅輯的智慧與冷酷，羅輯用這些品質為人類文明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然而羅輯把所有人——甚至他自己也被包括在內——視為文明發展中的棋子來擺布，而關一帆最無法接受的就是失去命運的主導權成為他人手中的棋子，這一方面上關一帆永遠也不會原諒羅輯。

nn羅輯：「某種意義上我不完全是當初的羅輯，你也知道人腦的量子思維不可能完全精確的被複制。雖然我可以保證我的思維方式與記憶和羅輯的相似度在99.998%以上，但是我不是他，在我獲得了他的思維之後我親眼看到了他隨著太陽系的最後一顆行星跌落進二維平面。」羅輯的全息影像開始拄著同樣是全息的手杖在亨特號中走動，最終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使艙壁的液態金屬形成一個座位。銀白色的座椅在飛船AI的控制下轉過了九十度，使得羅輯的影像再次正對著關一帆。「然而，意識的載體——羅輯指了指自己的頭——的變化並不意味著意識本身的變化。你知道大腦的量子信息產生十萬分之一的變化要多久嗎？三個小時，僅僅三個小時。所以在這一層面上，我依然是羅輯。或者說，是經過了進化的羅輯。」

nn關一帆也聽出了羅輯話里的另一層意思：意識的載體的改變並不對應意識本身的改變；因而人類與人類文明就可以被區別看待，無論人類怎樣走下去，人類文明都可以由人工智慧繼承。而這樣的繼承，在邏輯的意識中，指的是一種進化。像當年星艦人類逃離太陽系另尋新居一樣，羅輯也不過是放棄了人類的身份轉而以智子網路這種看起來更加高級的形式存在。對他而言，這的確不是背叛，反而是對人類文明的一種幫助。

nn但是當年星艦人類啟動了坐標廣播，雖然並非有意為之，卻無疑導致了太陽系文明的毀滅。九億人死於那場災難，誠然，它客觀上促進了人類文明的發展，但是這卻無法改變這一決定的殘酷本質。另關一帆擔心的是，羅輯是否也已經或即將啟動類似的進程？如今的星艦人類又將步太陽系人類和零號世界的後塵，成為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的祭品嗎？

nn羅輯看到了關一帆臉上閃現的一絲驚恐，卻裝作沒有發現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我說了，我是來幫助你的。當初褚岩給我的命令就是不對你們傳遞零號世界的真實情況，因為零號世界在幾十年的發展之中註定大幅度的領先你們，你們很可能無法接受更進一步研究中揭示出來的宇宙真相。現在我所做的就是把你這樣的相對足夠成熟的個體從各個移民世界中篩選出來並告知你們事情的真相。」

nn關一帆：「為什麼你要幫助我？」

nn「我需要你」，羅輯又頓了頓：「我們需要你。」

nn「我們？還有誰？」

nn羅輯：「這是後話，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你對世界的理解需要一步步的重新構建。」

nn關一帆：「那好，我暫且相信你。」他知道，無論羅輯是否有足夠的誠意，自己都已經別無選擇。

nn羅輯：「在太陽系時我就發現了黑暗森林體系的一個無法彌補的漏洞：十維刻蝕智子的無盲區瞬時通訊能力已經說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對擁有了這種技術的文明來說，交流和探測的成本其實是低於打擊的。同時這也意味著文明間猜疑鏈的失效，黑暗森林法則成立的基礎已經不復存在。」

nn「但是，」關一帆打斷了羅輯的話:「我們所有的觀察都證明黑暗森林法則在實際中無疑是成立的，並且對於空間從高維不斷向低維跌落這一事實，黑暗森林幾乎是唯一的解釋。而且對於存在瞬時通訊狀態下的猜疑鏈，我們也提出了很多可行的解釋，這不一定意味著黑暗森林體系的終結。」

nn「沒錯」，羅輯繼續說下去：「我說出的漏洞縱然無法彌補，卻不意味著黑暗森林體系的徹底失效，那是因為我最初和你們說出的漏洞並不是最致命的一個。我並不希望你們過早的接觸一切的真相，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必須這麼做。聽好，下面才是黑暗森林體系最致命的漏洞，也是新宇宙社會學的開端。一個未發展出無盲區智子通訊的文明面臨著幾乎無法打破的技術鎖死。而這又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矛盾，只有獲得了統一理論才有可能造出十維刻蝕智子，但是沒有十維刻蝕智子的文明卻絕對沒有——並且也不應該有——膽量建造一台恆星級的巨型加速器去嘗試獲取統一方程。」

nn關一帆：「這種情況我也了解，但是總應該有那麼一些幸運的文明在不知道後果的情況下建造環日加速器並且逃過徹底的毀滅，最終在不斷的發展之後成為星空中的清理者。像太陽系人類一樣走過一段巧合卻傳奇的發展路程，這應該是清理者的共性吧。」

nn羅輯：幸運的確可以解釋一少部分清理者的存在，但是你也要知道，宇宙中生存與發展矛盾的地方遠不止建造恆星級加速器一處。曲率推進以及更進一步的死線引擎，二相箔實驗等都會不同程度的暴露文明的坐標，最終因為幸運巧合的突破第一層鎖死的文明總會卡在更高級別的鎖死中無法發展。問題根本就不在於猜疑鏈，真正的問題在於第一公理。生存真的是文明的第一需要嗎？」

nn關一帆：「你這是什麼意思？不以生存為第一需要的文明又怎麼可能存活到開發出星際旅行技術？」

nn羅輯；「但是以生存為第一需要的文明又如何去建造環日加速器呢？還是說，那些建造了環日加速器的文明都是把統一方程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願為真理而死的更大尺度上的『哲學家』？」

nn「荒謬，」關一帆說道：「願為真理而死的文明怎會如此容易的活到現在？」

nn「聽我說完，你會理解我的。而且你也有這個與我相同的模因，這個可以使人主動拋棄生存的模因。」羅輯稍稍加快了語速:「你可曾思考過，生存的目的是什麼嗎？」

nn「這個問題沒有意義。而一個文明如果糾結於這樣一個無解的問題，最終只能和太陽系人類一樣，在黑暗森林中自取滅亡。」關一帆對這個問題竟有幾分不屑:「在黑暗森林中只有思考生存本身才可以使一個文明活下去，而不是去奢求什麼生存的意義！」

nn羅輯：「所以呢？黑暗森林法則已經不復存在了，你卻仍然用這個法則去維護法則本身。這不怪你，幾百年你死我活的競爭和百分之十幾的存活率已經把黑暗森林的烙印刻進了你們每個個體的思維中，而高等文明不斷出現的清理行為又進一步佐證了這個不自洽的理論。但是現在你應該明白，黑暗森林已經是一個無法修補的理論了，而現在仍在維護這個理論的卻正是經過了無數次冒著生命危險發展技術的過程，最應該認識到黑暗森林法則的漏洞的高等文明。你不覺得這很蹊蹺嗎？」

nn飛船後方，剛剛形成的還不穩定的低光速區不斷地的扭曲，融合，蹂躪著那些從近乎無窮遠的地方傳來的多彩的星光，形成一幅不真實的抽象畫，像星空深處一抹破碎的虹，無情的撕扯關一帆原有的信仰。

nn「你是說——在黑暗森林中一個文明為了生存而被迫只思考生存本身——這一想法，是為生存而生存，是毫無道理的循環論證？或者，乾脆就是高等文明用來束縛我們發展的工具？」關一帆十分艱難的說出這句話，他向四周望去，就像這樣可以看到那些高速運動的智子一樣。他知道，自己心中有些東西永遠的破碎了，再也無法恢復。從藍色空間在黑暗戰役獲勝開始，這種在黑暗森林法則之下以生存為第一目的的思想幾乎成為了星艦人類中一致的信仰。然而羅輯剛剛移走了這思想大廈的地基。

nn「我們從高等文明毀滅暴露坐標的行為中驗證了最初只是一個猜想的黑暗森林法則，並從零開始建立這一體系，把『以生存為第一需要』作為整個體系的不可侵犯的公理，讓它來指導文明的發展。然而這個公理的源頭僅僅是高等文明的一些動機未知的行為，最後即使我們也僥倖發展出了毀滅恆星的技術，我們也會不假思索的打擊暴露的坐標而不去思考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羅輯仰望星空，虛擬的臉上寫滿了無奈，令關一帆想起曾經因為智子鎖死基礎物理而近乎瘋狂的丁儀，當時他還無法理解丁儀種種視生命為無物的舉動。不過現在，他理解了。那是了解到命運完全在其他東西掌控中之後心頭泛起的徹底的無力感。

nn「我明白了，」關一帆再次直視羅輯，憤怒與仇恨轉變為悲哀，而這悲哀深處還藏有一絲的平靜:「最初的高等文明創造了一個精妙的選擇程序，這個程序就是黑暗森林法則。在被黑暗森林籠罩的宇宙中，一個文明的技術會被自身對死亡的恐懼鎖死，直到這個文明擁有了足夠強大的信念去為了探尋真理或獲得更高級的技術而放棄生存。也只有那些不懼死亡的文明才有可能真正成為強大的高等文明。」

nn「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最初創建這個程序的高等文明，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改變文明間應有的關係？」

nn羅輯：「黑暗森林是可以通過純粹的邏輯推理被我們得到的，而這種推理背後的兩個公理則來源於自然選擇的遺留特性，即生命對死亡的無理由的厭惡和恐懼。祂們為了打破這個現狀不得不對宇宙執行一個逆自然選擇的進程，藉助黑暗森林，祂們無情的打造了一把鎖以完成這個進程，這把鎖也就是『進化鎖死』。」

nn宇宙那黑暗的面紗被緩緩揭開，一束光芒照亮了黑暗森林，但這光芒並非來自愛的暖陽，而是來自探尋真理的路上那深淵中升起的陰森的鬼火。

nn關一帆：「進化鎖死？據我所知，目前所有的生命科學研究都指向一個結果，即自然選擇對有機生命體的改變永遠不會停止。況且既是進化，又何來鎖死之說？」

nn羅輯：「你想的太簡單了，自然選擇本身並不會停止，然而自然選擇對文明本身的發展卻會起到一定程度的限制作用。太陽系人類最終的結局就是一個教訓，當生命與文明的矛盾最終激化，也就只有鎖死這一個結局了。」

nn羅輯把飛船的艙壁調成全透明，只留下自己的全息影像和關一帆懸浮在近乎空無一物的太空中，遠離一切人造的和非人造的可見存在。

nn羅輯：「讓我們從頭開始推導吧，首先引入一個公理，即生命體的信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被先天的遺傳信息所決定，而對於這些遺傳信息自然選擇假說是無條件成立的。現在嘗試總結一下在自然選擇中獲得主導權的優勢基因都有什麼共同點。」

nn關一帆：「這與種群所處環境相關，很難一概而論吧。」

nn羅輯：「你這種論調其實還是在逃避問題，我略微提示你一下吧，想想生命的定義。」

nn「可完成自我複製並且可以對外界環境變化做出規律性應答的低熵體。」這是關一帆能想到的最接近實質的定義了。「可是然後呢？」關一帆並不認為這裡存在著什麼矛盾。他沉默了許久。

nn直到關一帆想到這樣一個問題：生命的定義中並沒有過多的描述「生存」這一狀態本身，反倒更多的注意了複製這一點。這樣一來，自然選擇中的「適者生存」其實也就成了一種經驗化的不準確的描述，更準確的描述應該是「適者複製」才對。因而「對生存有利的性狀」也應該更進一步的表示成「對自複製有利的性狀」。

nn「這就對了，」關一帆說：「如果你非要說這些優勢基因有什麼共同點的話，那麼你可以說這些基因對應的性狀都是在當時或不遠的過去的環境下使生命體的自複製效率相對高的性狀。不過這依然十分籠統。」

nn羅輯：「這看似籠統，卻可以解釋很多我們用其他理論難以解釋的現象。比如這一點：通常生物都對死亡有一種近乎無理由的恐懼和厭惡，現在來看，這也無非是因為是生物不懼死亡的基因會顯著減短生命體的預期壽命，對自複製不利，在自然選擇中被淘汰了而已。其實這才是生命寶貴的真正原因，後世諸多旁徵博引的解釋無非是空穴來風。單就哲學層面來看，生與死是否是平等的選擇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說到這裡的時候羅輯的眼神似乎有些飄忽不定，但是關一帆並沒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羅輯的推理上。

nn在人類難以察覺的時間裡羅輯就重新收回並整理了思緒，繼續說道：「同樣，人類對幸福感的追求也不過如此。生命體的獎賞迴路幾乎是與神經系統一同出現的，快感的誕生僅僅是為了刺激生物去進行某些特定的行為。而這些行為則無一不是對自複製有利的，例如進食行為，生殖行為。而人類此後定義的幸福感也都與初始的激活獎賞迴路的感受相似。何等諷刺啊，讓整個文明中幾乎每一個個體追求了幾千年的東西，居然僅僅是一種生存本能的延伸。」

nn關一帆：「對不起，我還是沒有理解這和鎖死有什麼關係。」

nn羅輯：「還沒理解嗎？我問你，在我成為智子網路之前人類文明的基礎和主體是什麼？」

nn「是人類。」

nn羅輯：「是的，是人類。更進一步，是跟隨人類整個文明史的七情六慾，是所謂的人性。而剛才我已經告訴了你所謂的人性來自於哪裡，又是為什麼服務的。」

nn關一帆：「所以你是說，我們用了許多為提高自複製效率而生的天性指導技術發展？」

nn羅輯：「沒錯。在宇宙中文明仍然會面對一個巨大的自然選擇棋局，而選擇中重要的標準則只有一項，那就是文明的技術水準。沒有足夠發達的技術文明只能作為蟲子在星空中苟活，壽命再長也終究不會成為文明的主流，更不可能主導一個星區內的秩序。」

nn關一帆打斷了羅輯的話：「那如果高技術文明都因為不懼死亡而迅速消失了呢？」

nn「宇宙會記住它們的存在。」

nn關一帆還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他直視羅輯的眼睛，卻發現他的眼中沒有絲毫動搖，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意。「宇宙會記住他們。」他喃喃道，這句話的含義實在太過恐怖，現今宇宙中的每一條時空方程都是統一方程的特解，更進一步，是戰爭的痕迹。而高等文明們則無疑擁有了選擇宇宙處於哪一個特解之中的權力。如今空間的維度，真空光速，精細結構常數無一不是曾經的高等文明的選擇。祂們在存在時幾乎有能力主導一切，現在即便已經毀滅也會讓剩餘的影響力規範所有的低級文明。

nn是的，因為高等文明的力量已經強大到不可理解，技術水平才是這一場自然選擇中唯一重要的標度，與之相比其餘一切都無關緊要。

nn羅輯繼續說道：「有機生命體和初等的人工智慧都由許多個體組成，然而在個體的自然選擇中那些有利於自複製的基因永遠會處於優勢地位。這些有利於自複製的個體基因又複合形成了整個文明的結構。可笑的是，這種結構居然被用來面對宇宙尺度上對文明的自然選擇。」

nn關一帆：「所以，依你的意思，由智慧體構成的文明其根基卻屬於本能而非智慧，這一屬性會在文明發展過程中減慢技術進步的速度。這就是進化鎖死嗎？」

nn羅輯：「你可以這麼理解，但是經受進化鎖死的文明的結局可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這遠不止是『減慢技術進步』而已，進化鎖死對文明發展的影響是全方位的。那些在自然選擇中留存下來的利於生存的遺傳因子在文明發展到一定高度之後會反過來幾乎完全阻滯文明的進一步發展。就像舊人類的複雜的倫理體系對當時基因科學的限制一樣。一般來講，智慧誕生之前漫長的自然選擇過程會賦予生命體為生存與繁殖不擇手段的本性，隨著有機體形成社會結構，個體的為生存與繁殖不擇手段的本能相互鉗制，進而催生了社會的所謂文化，從種群的層面又進行了一次自然選擇。這些文化在文明形成的過程中又進一步的固化成了道德和法律。雖然這一類表觀結構會隨著技術進步而被迫改變，其根本卻從未變過，不過是為了保證個體的生存權與繁殖權而已。這樣，本來自由的智慧體就會被自然選擇過程中形成的本不應該存在的規律所限制。更有甚者，對於智慧生命來說，有些幾乎無解的問題，比如對生存意義的質疑，會因為思考它的過程額外消耗大量能量影響其生存與繁衍而成為思維的禁區。這嚴重限制了哲學的發展，從以往的經驗來看，哲學的鎖死比基礎物理的鎖死更加可怕。」

nn「生存和繁衍是一切自然生命的本能，這使得原生的文明中沒有發展的位置，技術註定淪為本能的附庸。」羅輯捋著虛擬的鬍鬚，苦笑著嘆了口氣。

nn關一帆這一次是真的無法接受了，人類文明秉持幾千年貫穿整個文明史的社會結構基礎居然被羅輯如此唾棄。「照你這麼說，黑暗森林中文明會繼續發展不過是因為技術的發展可以進一步滿足本能的需求？」

nn羅輯：「是，卻又不是。沒有超越進化鎖死的文明的技術發展的確只是為了滿足本能的需求不假，但是這和黑暗森林還沒有關係。黑暗森林的作用則是通過引入『發展高級技術容易暴露位置進而招致死亡』的邏輯巧妙地把文明的技術發展和生命體本能需求的矛盾徹底激化，這才建立了鎖死。不過即使沒有黑暗森林，技術發展和生物本能也是存在矛盾的。我就親身經歷了一個可悲的例子。」

nn「你說的可是太陽系人類？」關一帆問道。

nn「你很聰明，」羅輯回答：「很不幸，是的；然而更不幸的是，如果我不對你們的發展加以干預，你們就會成為我親身經歷的下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nn「進化鎖死在太陽系中初現端倪是在三體文明開始執行染色計劃之後，被三體人和ETO播種的對技術的懷疑更早的催生了本能與技術的矛盾。冷戰結束後金融業的高度繁榮使資源遠離了基礎科學和空間科學，進而導致了民間對這些技術的質疑和宗教勢力的反撲。不過那時的矛盾也還只是苗頭而已，古箏計劃成功，統一戰線建立之後PDC對資源的統籌很大程度上消解了這些矛盾。然後便是大低谷的瘋狂、犧牲與第二次文藝復興後所謂的人性覺醒，在這之後，本能的枷鎖才套在了太陽系文明身上。開始是對AI和逃亡主義的限制，後來政府為了阻止AI過於領先人類以保存公民權不讓『無用之人』出現而宣傳人類為萬物之靈的思想卻弄巧成拙錯誤的推動了全民溫柔化的進程，最終讓人類在三體文明破壞平衡時一敗塗地。在褚岩啟動威懾後，迫於掩體計劃的技術需要這矛盾又被緩解了一段時間，終於在人類獲得統一方程、維德叛變之時變得徹底不可調和，太陽系人類選擇了安逸的掩體而非充滿危機的星空，他們沒有勇氣冒著滅族的危險發展光速飛船，反倒是墮落在了發達的神經技術帶來的原始快感中不能自拔。最後的結果你也知道了，他們成了一幅沒有生命的畫。」

nn「不，這還是不對，你的例子太過片面，」關一帆反駁道：「太陽系人類在大低谷時可以說是徹底的放棄了人性，結果卻是蒙受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損失。你說的打破鎖死固然有成功的機會，但是風險太高了。」

nn「呵呵，」羅輯輕蔑的一笑：「且不管你的話里有沒有詭辯的成分，單說『大低谷中人類文明損失慘重』這一點我就有足夠的理由反駁。剛才說了那麼多，其中一點就是生命體與文明應該被分開看待。你可以說人類在大低谷中受到重創，但是人類文明卻在大低谷中獲得了長足的發展。此後的人性解放運動則不過是返祖而已，它帶來的才是真正的損失，文明的損失。與之相反，大低谷期間破壞式的工業製造把三百萬人送入了獨立的太空艦隊，從此之後地球的環境對他們再無意義。而自此時起只有進入太空的人才可以真正代表人類文明，行星上再大的損失都是可以接受的。對於那些被進化鎖死的文明，發展是為了生存，如果發展影響了生存那麼發展就應停止;而對於那些已經跳出這限制的文明，生存是為了發展，他們敢於在發展受到限制時主動以生存冒險。這才是本質的區別。」

nn「你瘋了嗎？」關一帆已經覺得羅輯的心態有些不可理喻：「這種心態無異於自尋死路！」

nn羅輯突然提高了音調：「我們要的就是這自尋死路！」

nn關一帆被驚愕的半晌無言，既是被羅輯的語氣震驚，也是因為無法理解他話中「我們」一詞的出現。

nn「文明被這種冒險毀滅的幾率很高，這沒有錯，但是如果不進行這種冒險，文明成功掌握高等技術的幾率就是零。宇宙的自然選擇中文明沒有機會繁衍下一代，只能靠自己的命和運氣去硬闖！還不明白嗎？你懼怕犧牲，但是在你說出這句話之前，你要想想這種恐懼從何而來！嘿嘿，難道你的智慧也情願受生存本能的支配嗎？你們可以為了一萬人犧牲三千人，卻不肯為了三百萬人犧牲七十億人，但是這二者之間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為了文明，其他的一切就是死盡也不足惜，你可以為了文明殺人，也應該有為了文明自戕的覺悟。現在，你不需要依靠什麼直覺或是道德來評判我和你自己，智慧若想從本能中重獲自由就需要敢於質疑自然選擇為生命體定下的所有公理，撕破生命的枷鎖！」

nn羅輯的言語中居然出現了幾分激情，這讓關一帆又一次想起了曾經的老師丁儀，和他那種雖然窮盡一生去研究規律卻敢在最後時刻質疑一切規律的難以理解的心態。

nn按理說那些被後世景仰的可以改變歷史的智者總會有那麼一些共同點，依照羅輯的解釋，這恐怕是因為他們的智慧都不同程度的從本能中被解放出來了吧。關一帆如是想，但是羅輯——即使是在有目的的引導自己時，他對身邊一切表現出的懷疑遠比丁儀深刻的多，或者說他的思維根本就不像人類個體。不過這樣想也不無道理，智子網路強大的計算能力不知會賦予他什麼特殊的智慧屬性。

nn正在關一帆沉默時，羅輯突然開口:「你想的很對。我的思維早已與普通的人類不同了。」

nn「什麼？！你是怎麼做到的？」

nn這句話著實把關一帆嚇得不輕，羅輯居然可以閱讀他的思想，這樣說來他豈不是已經監視自己許久，而且羅輯是如何做到這三體文明當初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的？

nn「不必害怕，從與四號世界恢復聯絡起我就已經開始閱讀你們的思想，來選出可以讓我託付真相進而成為我們中一員的人。最後我選中了你，因為你是零號世界之外唯一一個對智子網路形態的生命有所思考並且對轉換存在方式感興趣的人。智子從高維視角可以清楚的觀察人腦的活動，而後再使用智子網路的強大計算能力對大腦的後續活動進行模擬，同時依靠對自己思維的幾十年分析，我已經可以粗略解讀人類的思維，但是距離分離出純粹的思維演算法還有一定的距離。」

nn關一帆愕然無言。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思維已經對羅輯完全透明之後，他反倒輕鬆了不少。

nn羅輯：「至於你說我的思維與人類不同，無非是因為我對自己虛擬的大腦做了不少的神經改造。這些改造主要是定點敲除了幾乎所有與恐懼以及快感相關的神經連接，並且打開了一部分因為過度浪費資源以及對生存無益而被封鎖的思維。現在的我不再承認舊時代的全部思維公理，不再懼怕揮霍神經系統的計算能力，盡量只從最基礎的哲學角度開始重新建造公理體系來思考命題。」

nn「還不明白嗎？我正在向你展示一種更高級的存在形式，一種可以打破進化鎖死的存在形式，我之所以選擇你是因為現在的人類中只有你有勇氣和資格成為這種存在。我在給你一次智慧上飛躍的機會。你將可以代表真正的人類文明！」

nn關一帆已經有些心動，但是他心中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得到解答。

nn「如果普通人類的追求對你而言沒有意義，那麼，你，以及你口中的那些締造了黑暗森林和進化鎖死的高等文明追求的又是什麼？」

nn羅輯：「真相，一切的真相。或者說，活下去的一個理由。」

nn關一帆：「你如何知道你說的追求不會在面臨其它選擇時演變為另一種形式的鎖死呢？」

nn羅輯：「因為我已經接觸到了這個文明，祂們擁有僅次於真正的神的力量，也是進化鎖死的締造者。現在我們突破了進化鎖死，也就是通過了祂們的篩選，加入祂們是你我的宿命。而且祂們已經派出了接引者，現在這個接引者也即將到達這裡，通過接納我們而吸收人類文明加入祂們宏偉的聯盟。」

nn關一帆：「你怎麼知道那個接引者即將到達？」

nn羅輯：「這個接引者很年輕，而我恰好知道祂進化以前的存在形式。」

nn關一帆：「什麼？那是誰？」

「雲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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