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的米粉
月初從學校回國那天，一大早便開始下雪，前一天便聽說有公交車因積雪封路中途停運，一路便忐忑地祈禱自己不要被堵在途中，動彈不得。飛機成功起飛後，又慶幸自己趕在暴雪季之前逃走了，想著大約回學校的時候，暴雪季就已經過去了。
31號早上起來，窗外便已經飄起來雨夾雪，窸窸窣窣的像鹽粒般從天而降。雨夾雪很快變成了鵝毛大雪，愈演愈烈起來，整個世界很快就變成了一片純白。心想晚上一個人去市中心跨年的計劃應該是泡湯了。剛回學校時，一方面要倒時差，一方面身心俱疲，是沒有一點力氣做飯的。於是每次回國之前，都會在冰箱裡面屯一些速凍食品，餃子披薩什麼的。這次照例吃了兩天的速凍餃子，吃得眼冒金星，本來打算下午出門買菜回來開伙，看著窗外遮天蔽日的雪花，心裡便打起了退堂鼓。要再吃兩頓速凍水餃？還是在跨年夜？實在是心有不甘。咬咬牙，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還是出門了。
這次跨年打算做順慶米粉。想著回到家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第二天早上爬起來上街喝粉。現在才過了不到一個月，便又開始饞起來了。我是特別不戀家的人，家鄉胃卻是永遠無法背叛的。牛筒骨是在回國之前就買好了的，一直捨不得用。冒著大雪出去，也就是買些相佐的蔬菜什麼的。生怕大雪封路被困在學校外面，匆忙買完蔬菜四點不到就回學校了。第二天聽同學說，五點左右公交車就不往學校開了，頓時覺得自己幸運。
回到家便趕緊操辦起來。做米粉步驟不繁瑣，最重要的骨頭湯卻需要燉上好幾個小時，必須趕緊開始。牛筒骨先過水去血沫，扔到大鍋中，再扔些蔥姜蒜，花椒八角等香料，煮沸以後就中火慢燉起來，這起碼是要燉四五個小時的。
接下來準備牛肉澆頭。一大塊牛胸腩過水去血沫，切成小粒。油下鍋，煸香蔥姜蒜，豆瓣，花椒八角茴香桂皮豆蔻沙姜等香料，加入牛肉粒炒香，再加些生抽老抽料酒，便可以加水慢燉兩個小時，就差不多酥爛了。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過程了。湯和澆頭備好以後，剩下的就只是組裝過程。干米粉下沸水煮軟盛到碗里，加上幾大勺燉得雪白的大骨湯，再來一小勺牛肉澆頭，撒上韭菜末、香菜末、蔥末，再撒上些花椒粉和胡椒粉，便成了。
一口熱騰騰的米粉下肚，窗外的漫天飛雪就不見了。我彷彿又回到了，早上每條街都洋溢著大骨湯味，店裡店外坐滿喝粉的人的家鄉了。
很少有米粉這樣一邊廣泛分布，一邊卻地域性得有些神秘的食物了。其實南方各省除了東部特別是江浙一帶，都大量吃粉。四川、重慶、雲南、貴州、湖南、江西、廣西、廣東都有特別有代表性的米粉。但除了過橋米線和桂林米粉這樣天下聞名的，各地的米粉傳播範圍又特別狹窄，以至於很多人都以為米粉是自己家鄉的特產，跟外地的同學聊起來，發現對方也吃粉，還會大呼不可思議。比如我家鄉的順慶米粉，出了南充地界，就幾乎再也找不到了，即便是成都也不行。相較於另一已經在全國流行開的南充特產川北涼粉，米粉簡直就是南充人自己藏在深閨中的私玩。出門在外的南充人，沒有不饞粉的；你要是在外地看見饞順慶米粉的，那也一定是南充人。
而這次回國之旅似乎也跟粉搭上了不解之緣，不僅回家之後的第一頓是順慶米粉，後來跟家裡人去廣西旅遊，風景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倒是當地那些久聞其名的米粉，讓我飽了口福。
廣西的粉種類多，而且名氣大，流傳也廣。以前在上海讀大學的時候，經常光顧周圍的桂林米粉店，便心心念念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去當地嘗嘗正宗的桂林米粉。於是一下飛機便直奔城區找粉館。一個從滿大街都是粉館的城市來的人，第一次到了另一個滿大街都是粉館的城市，真是覺得分外親切。我們一家三口，分別點了牛腩粉，滷菜粉和久聞其名的馬肉粉。
滷菜粉沒有什麼湯汁，只加了一些滷水，近乎乾粉。牛腩粉倒是跟以前在學校吃到的湯粉很相似，但口味要清淡很多，不像學校附近的粉館加了大量的辣椒和酸豆角。我父母是典型四川胃，直呼不夠重口味不過癮，我倒是樂在其中，細品滷水的輕巧滋味和米粉本身的勁道。
最後的壓軸大戲馬肉粉，倒是一上來便鎮住了場面。竹籮裡面十個小碗眾星捧月地圍著一壺馬骨湯，每個小碗里都碼著一小份米粉，一塊熏馬肉和些許香菜末和炸豌豆。吃的時候，每次拿一個小碗起來，像吃過橋米線一樣，用馬骨湯將米粉沖開來。馬骨湯的滋味是大骨湯般的鮮甜，熏馬肉倒是跟其它動物肉做的熏肉沒什麼區別。還是吃的過程更讓人覺得妙趣橫生。
柳州的本科同學知道我在桂林吃米粉，自然很是不服氣地要拉我去柳州吃螺螄粉。盛情難卻，我便專門花了一下午時間坐動車去柳州見他，當時主要目的還是去吃螺螄粉。
螺螄粉相比桂林米粉就要重口味得多，大約也會深得我父母的喜愛，可惜他們沒有跟我一同去。湯頭看著清淡，其實辛辣異常。螺螄粉里其實是見不到螺螄的，但有大量酸筍，又是另外一層重口味的滋味。此外還配了些炸花生，木耳，炸麵糊和青菜，倒是素凈。吃螺螄粉的時候還思量著，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驚艷啊。但吃完之後又覺得回味無窮，似乎有什麼東西源源不斷的開始從胃往舌尖上湧來。結了賬走出店面沒一會，肚子便開始想念那個味道了。晚上要回桂林前，就忍不住非要拉著同學再帶我吃一次了。同學壞笑到：終於領教到柳州螺螄粉的厲害了吧！
於是這次廣西之旅，最終也就變成了粉與粉的邂逅之旅。然而回想記憶里最難以忘卻的，還是冬日裡窩在被窩中，奶奶從街上粉館用畫著牡丹圖樣的搪瓷大杯，蹣跚著端回家的那一碗粉。韭菜花的清香被滾燙的大骨湯激發出來，瀰漫著整個房間，勾得我忙不迭地爬起來。搪瓷大杯的蓋子倒扣著，盛著一張炸得金黃的油餅。油餅要泡到湯粉中食用，我最愛油餅外面一圈已經泡得如棉花般鬆軟，中間一小塊還是酥脆異常時的微妙口感。
可惜奶奶已不在人世，再也沒有人用搪瓷大杯給我端粉了。時至今年跨年之時，也只能自己親手為自己做一碗粉聊以自慰了。
一碗粉下肚，身體熱乎乎的，管它外面白雪滔天。然後就是照例回顧一下這一年，展望一下新的一年了。
想來去年算是蓄勢待發的一年了，自己一頭鑽進課題裡面樂此不疲，這也是為何大家很少在知乎看到我的原因。長期以來我都覺得自己還遠不到能做出什麼的地步，還是一直在悶著頭看書學習。但去年大約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以做出點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了，在漫漫長夜埋頭踽踽獨行了這麼多年後，我似乎終於看到了一點曙光，所以便忙不迭地向前奔去，生怕跑慢了，那點曙光就離我而去了。明年應該終於能迎來豐收之時了吧，請大家拭目以待。
今年十月份過了博士資格考試，正式成為了一名博士候選人。秋季還選了一門Python的課程頭一次認真學習了編程。同時還要做助教，於是整個下半年就一直忙得團團轉，直到聖誕放假才終於有機會好好休息一下。
今年在知乎上只答了四道題，其實是有好幾個有意思的問題我關注了很久，也很想仔細答答，但無奈實在是找不出精力坐下來好好答題。我爭取在這幾天開學以前的空隙期，能夠把這幾個題答掉。
寫作方面，上半年的時間都花到了為知乎寫作電子書和另外一本英文科普著作的翻譯上。下半年忙於課題，便只寫了幾篇隨筆，小說更是一篇未寫。明年希望能夠在寫作上走得更遠一些吧，雖然比不得課題的進度，但堅持寫，總歸還是會慢慢進步的。
隨著課題進展加速，看閑書的精力也沒有以前多了，今年一共只看了26本閑書。但電影總歸是永遠的主要放鬆手段，全年一共看了214部電影ORZ。去年用《海街日記》跨年，今年則是《現代啟示錄》。
這次回復旦的時候總算不那麼冷，我終於在光華樓草坪上坐了坐，好好思索了一下這些問題。我困惑和害怕的時候從來不會想到家和家人，但會時常想起複旦，因為那是我的初心之所在。我在復旦度過了非常奇妙而獨特的四年，總覺得應該找個機會好好寫下來，不然以後就都忘了。但我總覺得這種回憶是翻過山峰之後緩步下行之人的愜意之處，我還在咬著牙流著汗沉著氣向上爬著，扭頭往下看只會徒增恐懼和惘然，這篇文章還是再往後推推。
這次回校跟中文系和哲學系的同學相聚，聊到現實的學業就業情況還是蠻沉重的。但晚上被哲學系同學拉去聽了個藝術家的講座，又打了一頓理想主義的雞血。我坐在那裡，彷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少年心事當拿雲的自己，各種心結頓時便就煙消雲散了。每次回學校，都是不斷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的過程吧。一個人前行是孤獨的，終究還是只有初心常伴左右。
「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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