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新的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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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穆旦「新的抒情」 n

2016-11-22陳可抒可能的抒情

讚美（節選）
穆旦

走不盡的山巒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數不盡的密密的村莊，雞鳴和狗吠，

接連在原是荒涼的亞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嘯著乾燥的風，

在低壓的暗雲下唱著單調的東流的水，

在憂鬱的森林裡有無數埋藏的年代。

它們靜靜地和我擁抱：

說不盡的故事是說不盡的災難，沉默的

是愛情，是在天空飛翔的鷹群，

是乾枯的眼睛期待著泉涌的熱淚，

當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遙遠的天際爬行；

我有太多的話語，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涼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騾子車，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陰雨的天氣，

我要以一切擁抱你，你，

我到處看見的人民呵，

在恥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僂的人民，

我要以帶血的手和你們一一擁抱。

因為一個民族已經起來。

陳可抒說，

穆旦曾在1940年3月，說過這樣一段話：

強烈的律動，洪大的節奏，歡快的調子，——新生的中國是如此，「新的抒情」自然也該如此。
——穆旦《慰勞信集》

只是，雖然想法很明確，但是他的狀態可能還沒有準備好。那一年，穆旦寫了《還原作用》、《在曠野上》、《蛇的誘惑》、《漫漫長夜》等詩歌，其中，痛苦和懷疑的調子還是更多一些，雖然也有一些積極的元素，但還是和他所提出的「強烈的律動，洪大的節奏，歡快的調子」這一標準不太相符。

到了1941年，穆旦逐漸達到了他想要的狀態，接連寫出了《中國在哪裡》、《小鎮一日》等詩，逐漸找到了「新的抒情」的感覺。《小鎮一日》中寫道：

在荒山裡有一條公路，
公路揚起身，看見宇宙，

像忽然感到了無限的衰老；
在谷外的小平原上，有樹，
有樹蔭下的茶攤，
在茶攤旁聚集的小孩，
這裡它歇下來了，在長長的
絕望的嘆息以後，
重又著綠，舒緩，生長。

公路在「荒山裡」，又「揚起身，看見宇宙」，又「感到了無限的衰老」，這裡的感情經歷了一個「抑——揚——抑」的過程；茶攤旁的小孩，有「絕望的嘆息」，然後「重又著綠，舒緩，生長」，此處的感情又經歷了一個「揚——抑——揚」的過程。從這樣的一個開頭，就可以感受到，穆旦彼時的筆調已經漸漸找到了大段抒情的節奏，內容上也多了一些生命萌發的力量，但是，在情感上確實還比較反覆，全詩離「強烈、洪大、歡快」，仍然有著一段距離。

直到1941年12月，他終於寫出了這首《讚美》：

走不盡的山巒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數不盡的密密的村莊，雞鳴和狗吠，
接連在原是荒涼的亞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嘯著乾燥的風，
在低壓的暗雲下唱著單調的東流的水，
在憂鬱的森林裡有無數埋藏的年代。
它們靜靜地和我擁抱：

題目即是「讚美」，毫不隱藏自己心中的熱愛，這就是「歡快的調子」；開篇就是大段的排比，長長的句子，念起來每一句都要用到充沛的呼吸，這就是「強烈的律動」；全詩共分四段，依次寫了「大地」、「農夫」、「老婦」、「風」，每一段都以共同的一個句子來結束——「一個民族已經起來」，這就是「洪大的節奏」。

而穆旦做到這些，並不是環境有所變化，或者他的個人處境有所變化——最重要的是心態和狀態。在另一篇文章中，穆旦盛讚了艾青的詩集，他說：

讀著艾青的詩和讀著惠特曼的詩一樣的愉快。他的詩里充滿著遼闊的陽光和溫暖，和生命的誘惑。如同惠特曼歌頌著新興的美國一樣，他在歌頌新生的中國。這裡自然有一些不愉快的渣滓，但這些渣滓不過如無邊的陽光下躲藏著的陰影，在強烈光線的鞭擊下不久就會消失的。……我們可以窺見那是怎樣一種博大深厚的感情，怎樣一顆火熱的心在消溶著犧牲和痛苦的經驗，而維繫著詩人的向上的力量。
——穆旦《他死在第二次》

這一段揄揚之辭，完全可以送給此時的穆旦自己。在《讚美》這首詩中，穆旦用充沛的感情歌頌著新生的中國。其中，他也寫了農夫的受難和老婦的悲哀，但是，並不是因為苦難就失去了充沛的感情，正相反，在這樣難過的歲月里更能激發出詩人真正的熱愛，用「一顆火熱的心在消溶著犧牲和痛苦的經驗」。這個民族的一切，包括災難也包括愛情，包括乾枯的眼睛也包括泉涌的熱淚，都是詩人所熱愛的，因為他要讚美的是這個不屈的民族。

而實際上，最能代表這個民族的不屈而充滿熱愛的精神的，正是詩人自己——兩個月後，穆旦毅然地參加遠征軍，出征緬甸抗日戰場，真正去踐行了他心中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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