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絢爛的天空都受到譴責，還有什麼彩色留在這片荒原？

01-29

智慧之歌
穆旦

我已走到了幻想底盡頭，

這是一片落葉飄零的樹林，

每一片葉子標記著一種歡喜，

現在都枯黃地堆積在內心。

有一種歡喜是青春的愛情，

那是遙遠天邊的燦爛的流星，

有的不知去向，永遠消逝了，

有的落在腳前，冰冷而僵硬。

另一種歡喜是喧騰的友誼，

茂盛的花不知道還有秋季，

社會的格局代替了血的沸騰，

生活的冷風把熱情鑄為實際。

另一種歡喜是迷人的理想，

它使我在荊棘之途走得夠遠，

為理想而痛苦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看它終於成笑談。

只有痛苦還在，它是日常生活

每天在懲罰自己過去的傲慢，

那絢爛的天空都受到譴責，

還有什麼彩色留在這片荒原？

但唯有一棵智慧之樹不凋，

我知道它以我的苦汁為營養，

它的碧綠是對我無情的嘲弄，

我咒詛它每一片葉的滋長。

陳可抒說，

上一次我們讀了穆旦的《秋》，包容的情緒、成熟而內斂的風格都使人印象深刻。被迫停止詩歌創作二十餘年之後，穆旦的風格顯然是變得更加深沉了，但是，他是否就失去當初的銳氣了呢？

這一首《智慧之樹》寫於1976年3月，穆旦的腿已經摔傷了，他還堅持工作，但每一天都很艱難：

每天清晨，洗漱後，他（穆旦）就吃力地駕著拐，一步一步挪到書桌前，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打開書，鋪好紙，開始一天的工作。由於腿上不能長時間固定在一個姿態上，坐久後，便要慢慢地先將自己的好腿放到床上，然後再用手將那條傷腿搬上床，靠著被子，回手從書桌上將剛譯的稿子拿起，對照原著，認真琢磨，不時地修改著。晚上，孩子們各自分頭看書，他又回到自己的小桌前，工作起來。到11點鐘，簡單地洗漱後，才吃力地躺下。雖已熄燈，但他並不能很快入睡。夜間，時而可以聽到，他那因挪動自己身體而發出的細微但卻吃力的呻吟。
——郭保衛《書信今猶在，詩人何處尋》

而我們更要知道的是，穆旦的腿傷是非常嚴重的——股骨骨折，在那個特定的年代，為了使全家不再增添負擔，他沒有讓家人送到醫院去檢查，從而延誤了治療。從這樣的細節上，我們就不難感受到，雖然1972年穆旦農場勞改結束、重回南開大學圖書館，雖然1975年環境變得寬鬆了、他又可以動筆寫詩，但是，這只是一點點的鬆動而已，世界依然沒有呈現出特別光明的那一面。

於是，我們也不難理解，對於58歲的穆旦而言，當他回顧過去，他看到的是愛情、友誼、理想的葉子都飄落了。而他也忍不住發出吶喊：

那絢爛的天空都受到譴責，
還有什麼彩色留在這片荒原？

前面略帶惋惜的感慨都很容易理解，而稍微有點奇怪的描寫是全詩的最後一段——智慧本是人類不斷追求的美好所在，穆旦卻為何要「咒詛」智慧之樹的滋長？

那是因為，在這片荒原上，樹葉全飄落了，絢爛的天空也受到譴責，所以，唯一的、鶴立雞群的「智慧之樹」，其所謂的「不凋」，指向的是——生存。

終極的智慧是人類的追求，而生存的「智慧」，是否還具有這個詞語的本意？——我們看到，在各種運動中，只有「智慧」的人才能用各種靈活的方式生存下來。而這種生存的「智慧」，是以「不智慧者」的「苦汁為營養」，它們長在荒原上卻可以「不凋」，是對「不智慧者」們「無情的嘲弄」。

1957年，一腔熱情的穆旦積極響應大鳴大放的號召，發表了《九十九家爭鳴記》，卻受到批判、被生活給了一棒，此時，做為「不智慧者」的他，丟失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極其寶貴的光陰。而隨後的二十年里，他採取了不再寫詩的策略，甚至一度也不再譯詩，不得不說，這是否也算是某種生存的「智慧」呢？

穆旦對這種「智慧」的厭惡，是針對那些可憐的奉迎者，還是被迫妥協的自己，還是二者兼有？對此我們已經無從知曉。不過我們能看到，1975年，穆旦的生存環境依然還很惡劣，但他並未聽從夫人的勸阻，還是執意拿起筆，重新開始寫詩。而且，仍然像一個勇猛的鬥士，面對著所謂的「智慧之樹」，毫不客氣地，「咒詛它每一片葉的滋長」。

【評論區】

北美群 huying：覺得很多地方都很符合我的心境。很喜歡他用喧騰來形容友誼。

北美群張冉佳：感覺穆旦懷念年輕時的愛情、友情、對追求理想的執著，或者一種純粹的精神狀態。

北美群 Kate：「那絢爛的天空都受到譴責，還有什麼色彩留在這片荒原？」非常有畫面感，可以想像出詩人仰頭問天的樣子。

北美群 Weiyan：這首詩詛咒智慧，讓我想起了William Blake的Song of Experience。穆旦所詛咒的智慧和Blake說哀歌的經驗或許是相通的：詩人們都是在悼念因為人生閱歷的增長而失去的純真。還有就是外部社會壓力對人內心美好事物的碾壓。

北美群一帆：在一片蕭條灰暗之景中突然出現的這棵樹，對我來說是一個搖擺在極大的絕望和極大的希望之間的意象，就像西西弗斯的石頭。而作者用「但」表示最後一段與前文的轉折關係，似乎說明對他來說，西西弗斯也是幸福的，這棵樹代表的希望大約還是多於絕望。

歐洲群妍娘：好心酸又好真實，智慧的代價是生命中一切美好的消逝。

山西群喬喬：智慧源於痛苦的掙扎，歡喜源於生活的體悟。……我咒詛每一片葉的滋長，我珍惜每一滴苦澀的汁水。

北京1群坐看雲起：文中充滿著歌者對命運的無奈。

北京1群輝輝dido：一瞬間聯想到了艾略特的《荒原》。

北京2群喵：詛咒就是詛咒吧，因為這生活的智慧是如此的可笑！

北京2群文：詩人的愛情友誼理想都失去了，獲得的只有生存的智慧，苟且偷生，所以詛咒吧。

北京2群阿斐：我一開始以為他是歌頌智慧之樹，但怎麼讀都覺得他是非常真切地在「恨」，在「咒詛」。

浙江群無花果：看到這句「為理想痛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看它終成笑談」，悲從中來，寒愈徹骨。

【藝術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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