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喜劇之王」

文/寶木笑

晚飯後，為了不洗碗，我對老婆說：「我要碼字兒去了，好幾天沒動筆了，手別生了」。我家領導雖然是標準的職場強人，但對我的愛好非常支持，再加上我在家裡的地位很高，所以一般如果我這麼鄭重其事地說「我要碼字兒」，她一定會剎那變成賢妻良母。然後……我實在是忍不住啊，太特么搞笑了，拿著這本《你就適可而止吧》，開始時候憋得臉通紅，最後實在憋不住，「卟哧」一聲之後就笑得渾身一抖一抖的。

「哐當」，書房的門被老婆大人踹開了，然後我就在廚房一邊揉著耳朵，一邊洗碗，一邊止不住地笑，自從郭德綱老師不再為了生計犯愁而被徒弟頻繁開撕，好像很久沒有被段子笑出眼淚來了。作者孫爵是豆瓣很有腔調的段子手——日租界傀儡，在豆瓣這個神奇的地方，他隨意而踏實地耕耘著自己的一片精神自留地。他的文章有長有短，講述的基本都是自己和身邊朋友的事，很輕鬆，不炫技，貌似隨意，實則誠懇，不溫不火的態度讓人很舒服，也讓他的書給人笑聲之外更多的東西。

從文本體例來講，這本書是小說集，四個部分，涉及求學、工作、友情、愛情等每個人都會遇到的過程，但作者孫爵真的是寫「絕」了，幾乎所有的人在第一遍讀這本書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爆笑，就像機緣巧合遇到他在豆瓣的日記，彷彿身在桃花源，笑得渾身抽搐，「不知有漢，何論魏晉」。而這種搞笑，並不僅僅是很多人所說的那樣，是因為孫爵的段子好，更是因為其作為一名作者，作為一名小說集的寫作者，他塑造的人物及其成功。人物設定的有趣附帶著喜劇效果，這才是豆瓣上很多人一直追他的日記，呼喚作者趕緊更新故事的真正原因，段子永遠不能真正征服讀者，征服讀者的是那些讓大家逐漸熟悉，以致讓人們感覺成為了朋友甚至親人的人物。

就像周星馳的《喜劇之王》，這是我最喜歡的星爺電影，沒有之一，其中段子很多，比如在片場和人家劇組解釋「緊張的表情有好幾種」，再如扮死人的橋段等，都很搞笑，但真正的基礎是周星馳首先成功塑造了伊天仇這個醉心戲劇表演卻始終不得志的人物形象，他手中的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開篇他沖著大海大喊的「努力，奮鬥」，可以說人物塑造好了，後面的段子也就水到渠成了。

《你就適可而止吧》中的人物也極具這樣的藝術形象的張力。比如爽哥，呵呵，相信所有看過孫爵的書或者豆瓣日記的人對這個人物都是欲罷不能的，他的行為被作者稱為「嚴肅腦殘」，別人腦殘都是因為不嚴肅、不認真、不動腦，而這位爽哥卻恰恰相反，他正是因為太嚴肅、太思考，心想「這事兒我一定要辦得好，比別人強，一定要佔盡了便宜」，這種想法驅使他時常耍一些小聰明，以達到目的，但是因為他的情商有限，達到的效果全部事與願違。這樣的人物設定前提下，爽哥想不出段子都難，因此才會因為考試成績讓老師失望，趁著超市搞促銷，買了兩箱優酸乳，把原味的留給自己喝，草莓味兒的送給了七老八十的老師這樣讓人忍俊不禁的橋段，同時這樣的段子又反過來帶著讀者印證人物的性格，這是一種良性的循環，是好的故事的前提。

如果說人物塑造的成功讓這本短篇集實現了核心的構架，那麼故事「內環境」的出色設定則讓讀者感受到了一種「深陷其中」的親歷感。孫爵寫的故事大部分發生在大學，還有一部分發生在工作之後，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作者以第一視角對身邊的人和事進行陳述，而這種陳述又伴隨著豐富的內心獨白，這種獨白在表述的過程中又多以旁白的腔調出現，因此產生了極強的代入感，讓人身臨其境，覺得就是發生在身邊。作者曾寫過來北京後，公司組織出去KTV，經理唱了一首《我相信》，唱之前經理說希望大家好好體會這首歌，然後唱到一半居然暫停了，讓大家拿著麥克風輪流發表心得，除此之外，這位經理還每天要求下屬想「我是誰，我們是誰」，然後就是作者既像獨白又像旁白的敘述：「精神分裂啊，天天想我是誰」，讓人讀起來很解氣，一下子就將讀者和人物的距離拉得非常近。親切感的提升必然帶來真實感的爆棚，而真實感是一部喜劇向更高層面升華的前提，這或許也是孫爵講的故事能夠得到那麼多讀者喜歡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好的喜劇絕不是做作無聊的惡搞，而是讓人笑中帶淚的嘆息，其實在某種哲學意義上講，人生的悲劇走向更符合我們的這個物種面對永恆時間和無限空間的無奈和尷尬。《新京報》曾評價《喜劇之王》說：（這部電影）表達了周星馳多年喜劇演員生涯的心路歷程，其中「我是一個演員」這樣的標誌型台詞更是周星馳內心對於自己表演道路的總結。其實，《喜劇之王》沒有多少明顯強行搞笑的對白和嚎頭，但是在這部電影里周星馳是真正的在演，這與他早期電影里的「裝」有本質的區別，簡單的一句「我養你啊」至今讓多少人仍然深深感動，這也是我一直最喜歡這部電影的原因。個人認為，孫爵講述的故事，其實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和《喜劇之王》有了異曲同工之妙，很多人在評論他的故事時，會說除了爆笑，其實還會想到自己，想到曾經，想到很多，而這也是其真正的藝術魅力所在。

孫爵講的故事沒有因為追求效果而永遠停留在大學，這本書真正的筆觸其實是放在了這些我們漸漸熟悉親近的人物離開大學之後的悲歡離合。主人公「我」的女友唐妮還是出了國，工作後依然是在網上忽然冒泡，快餐式的招呼和祝福，就像今天的你我；而好友的前前前女友季雯新在和「我」合租了一段時間後，在回南京前，說出了對「我」的感情，然後這終究會是一場無疾而終的邂逅；最有喜劇精神的爽哥在面對生存的現實考量之後選擇回家考公務員；陳夕因為沒得到6萬塊年終獎變得鬱鬱寡歡；而「我」彷彿頓悟，突然有了激情，坐自己以前不敢坐的飛機，計划走遍全國……

《喜劇之王》並非一場淺顯的喜劇，而是屬於周星馳的電影人生，孫爵講的故事也不是幾個單純搞笑的段子，那是我們曾經宿舍里嘻嘻哈哈的「卧談會」，是夕陽餘暉下籃球場上揮灑的汗珠，是喧鬧食堂里偷偷瞄向暗戀對象的目光……那是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

……

記得讀研的時候，我媽手術還差一筆錢，老婆從家裡借錢出來給我，被姐姐罵「還沒領證就吃裡扒外」，她紅著眼睛和我說：「以後我們要賺很多很多錢」……

剛工作的時候條件不好，我們租的房子空調暖氣都沒有，冬天的時候下著大雪，我們倆守著一個小小的電暖氣旁邊看書，老婆凍得直流鼻涕，然後狠狠打了我一拳：「一個大老爺們兒老嘆什麼氣，這個窩我超級喜歡」……

老婆懷孕八個月的時候，立秋那天我正出差，陪著老闆和客戶觥籌交錯「搶秋膘」，她自己一個人在家就著「康師傅」吃了兩個涼饅頭，還騙我說自己在家好好「犒勞」了自己一番……

她工作要強，很忙，卻總是一邊說我心太粗，一邊把帶孩子的事兒全部攬過去，我們本碩都是學的中文，她也愛碼字兒，當年在學校的寫作水平甩我好幾條街，但自從有了孩子之後，她卻未再寫過一個字……

……

洗完碗，我攥著孫爵的書，看著書房裡老婆加班趕寫文案的背影，仍然柔順的長髮里竟也有了不少白頭髮……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是背影，就像書里所有精力旺盛的單身狗一樣，心裡不停祈禱著「正臉一定要配得上背影啊」，然後就是看到她的臉，向來臉皮厚的我竟然第一次臉紅，靦腆得不知所措，當年的老婆先是抿著嘴盯了盯我，然後微微一笑，那一刻我永遠記得，冰消雪融，春暖花開……

我輕輕關上書房的門，默默再把圍裙系好，盤算著給她準備一下明天的早飯，不知怎的，突然鼻子一酸，淚流滿面……

是的，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喜劇之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