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短篇】心臟永不停

1.麗姨與她的新世界

上午九點，「得勝信息設備服務公司」的休息廳里，一群白領模樣的年輕人正在裡面忙碌或者休閑：

幾個人坐在茶几周圍，對著上面呈現的虛擬立體建築模型指點討論；

有兩位斜躺在沙發上程默不語，他們戴著類似游泳鏡的小眼鏡，此刻已經變成黑水晶的顏色，顯示正沉浸在3D視頻之中；

剩下幾位正圍著廚具打轉，在加熱自己的早餐。

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柔美的電子女聲：「歡迎光臨，您信息已經確認。」，很快休息廳的玻璃門被推開了，進來一位30多歲的高大男子，他急匆匆的把手裡的咖啡放在桌子上，指著玻璃幕牆驚訝的叫道：

「我昨晚12點才離開公司，那時候麗姨的寶馬還停著；今天來的時候，她車還在！莫不是麗姨在公司通宵了？」

他說完，幾個人就站起來去看停車場，他們樓層在十樓，下面停車場一目了然：果然，在一堆無人車裡面，那輛湖藍色的老式手控車顯眼得就像白色蛋糕上點綴的藍色漿果。

這事引起了休息廳里的一陣騷動，有人說：「不太可能吧？也許她回家了，只不過回來的早。」

「怎麼可能？」沙發上的一位小姑娘手虛空划了下，黑色的VR眼鏡立刻變成透明的了，顯出了她有些同情的目光：「開寶馬到她家需要1個小時，我和她聊過的，看來她昨晚是沒走。」

「別吵了，麗姨她最近又找了1份兼職，現在一天為三個項目工作。」茶几旁的一個年輕人伸手把桌子上的虛擬建築放大了2倍，頭也沒抬的說道：「最新的那個還是我介紹的，為我們建築公司編程。」

「麗姨瘋了吧？她多大歲數了？不怕猝死嗎？」休息廳短暫沉默後，爆發出一陣的驚呼。

「我沒瘋，我猝死概率也極低。」這時候，眾人身後響起一個略帶無奈的女聲。

眾人回頭去看，只見一位略帶倦容的女子從洗浴室出來了，她個頭不高、相貌清秀，頭髮黝黑光亮、穿著T恤和破洞的牛仔褲，胳膊上紋著一個老頭的刺青與文字：「樂神周杰倫」，總之典型的程序員樣子，而且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多歲，此刻她正梳理著濕漉漉的頭髮把它們聚攏為一個馬尾辮，嘴裡抱怨著：「這破公司的自動干發器又壞了。」

「麗姨，我剛來這裡租賃設備，以前不太認識您，現在才知道您都63歲了！您做了強化手術？」這裡的人都是白領，智商是有的，於是立刻有人這麼問。

麗姨無奈的一笑，她指了指自己胸口說道：「是的，這裡十五年前就換了機械心臟，新世界的【節奏3型】，記得他們的廣告語嗎：『人生恆久遠，心臟永不停』？」

「節奏3？十幾年前的神機啊！一顆一千萬，當年您很有錢啊！」立刻有機械票友就驚呼起來。

「我現在存錢的目標就是為了老了有錢換心臟啊！您48歲就有錢更換了！絕對的成功人士！」又有羨慕之極的聲音。

麗姨哈哈一笑，講了個笑話：「換裝機械心臟很成功？就像很久以前，用一輩子買一套房子那般吧？」

這是自嘲用的，她換了疲憊的神色：「當年沒辦法：我得了心臟病，為了湊錢，我們賣掉了房子、車子一切值錢的東西，老公他沒日沒夜的工作賺錢。如今我老公心臟也出問題了，他也需要一顆機械心臟。現在我這顆心臟貸款還沒還完，而一年內我們家必須籌齊500萬首付買心臟，老公沒有機械心，年紀大了沒法找到高薪的工作，所以我不得不全力以赴了。」

聽到這情況，所有的人臉色都變了，然後響起了小聲的哦的音，如同風吹過沙漠般。

麗姨的負擔太重了，重到她也沒時間和這些熟悉的陌生人閑聊，揮揮手就離開這些年輕人了。

之所以說是熟悉的陌生人，因為這裡並非是過去的公司組織，那些人也不是同事，只不過算共同的租客。

現在科技發展很快，除非豪門企業或者保密級企業，大部分公司都在遠程辦公，然而強勁高效率的工作同樣需要強勁高效率的設備，性能符合辦公條件的設備早已不是個人財力負擔得起的了。

在過去的it起源時代，計算機不過是輛自行車，公司和個人都在用；到了現代，個人還可以用自行車，但企業公司使用的都是卡車、推土機、坦克乃至戰鬥機，窮人很難置備符合辦公條件的設備了。

於是就出現了「得勝信息設備服務公司」這種專門出租設備和工位給白領工作的公司，當然他們的目標都是40歲以下的初生人群，初生是說年齡低、經驗不足、沒有錢負擔昂貴的辦公設備的年輕人；

而像麗姨這種情況當之無愧的算強化類，人的壽命輕鬆可以突破120歲，而且不是苟延殘喘。

科技可以更換除了腦部之外的大部分器官和骨骼，80歲的人在過去是風燭殘年，現在他們可以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並且他們的經驗和人脈都是初生代難以望其項背的，因此在社會金字塔的上層與頂層，強化類是絕對統治地位的。

對此，世界發明了一個新詞：成熟社會。

不再有老齡化這個古董說法了，而是成熟化了。

當然，你是成熟化還是老齡化，取決的最關鍵指標是：錢。

下層人沒有錢更換任何器官，於是他們要退休要心臟病要老年痴呆要當藥罐子每天吃一公斤各種藥物；上層人則可以把自己改造成不死戰士，飛天入地無所不能；

壽命如今在人類社會已經具有了兩種涵義：

1. n豬狗一般的自然壽命；

2. n龍精虎猛的社會壽命；

只有富人才可以把二者合二為一。

而處於其間的中產階層，則相當大程度看個人運氣了：要麼去淪落去死去吃養老金，要麼賺夠足夠的錢強化自己壽命伺機進入更高階層。

麗姨本來是中產階層的一員，她在初生代時期就拿到了計算機博士學位一個，文學碩士一個，入職即高薪，老公也是一類人，家庭是中產無疑。

但是她在40多歲突發的心臟病讓她家庭一貧如洗，所有的錢全用來更換心臟；不過40多歲還年輕，這倒不是危機而是一個機遇：更換了機械心臟的人，就好像過去在大城市擁有房產的人，只不過是隨身帶著房子上班；所有企業都樂意招募強化類，因為對方對某些疾病肯定是免疫的，精力和體力也高於自然人；並且很重要的一點：能給自己做強化手術，這種人肯定算成功人士，社會是羨慕和仰視的。

然而麗姨運氣不算太好，沒有讓收入上漲速度跟得上壽命上漲的價格。

期間她又給自己和老公做過幾次人造膝蓋、腰間椎盤替換手術，還幫著父母做過腎臟替換手術，這些支出榨乾了他們的存款，延緩了老公做心臟替換的存款時長；而老公在60歲後器官機能老化，精力下降，開始失業，被迫做低薪工作，正如全球首富公司新世界所言那樣：早換早好，因為決定汽車速度的是發動機而不是外殼。

「我還能不能給老公賺到一個心臟呢？」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麗姨有些心神不定，身邊那些幻影般變換的虛擬3D模型一瞬間全變做了白茫茫的雪花——這個無邊無際的世界啊，除了雪花和孤獨的自己什麼也沒有。

這時刻，她突然想起了爺爺給自己說的故事：「在我那個年代啊，我們拼死拼活20年或者30年，有了房子有了供你爸爸上學的戶口和錢，這輩子的奮鬥就算完結了，剩下的就是養魚遛鳥去跳周杰倫的廣場舞，真是舒服的人生啊……」

爺爺是退休後20年癌症去世的，而自己呢？

要更換心臟、更換肺部、更換肝臟…….什麼時候可以休息呢？

這種為了活得更久而不停歇的干到自己100歲？

我想活得更久，那就做牛做馬；然後多出來的壽命全部做牛做馬，為了活得更久……..

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義？

「我過得還不如過去老時代啊……」麗姨突然哭了，她摘了自己的老花鏡，拿手背去擦淚，但是那眼淚不停的往下流，怎麼擦也擦不幹凈。

好久好久，她哽咽著睜開眼，桌子上的老花鏡正看著她：「還有人造眼球…..也是一筆大錢……」

「不要沮喪！不要放棄老公和我的這個世界！」麗姨突然大吼一聲，她瞪著淚眼對著機器智能麥克厲聲高叫起來：「給我調出《胡玉山建築項目》I-3104程序組！開始計算模擬序列！」

兩年後。

麗姨下午5點回到了租住的小公寓，一進門，老公正坐在床上換衣服，地上扔著被汗液濕透的籃球運動服。

「悠著點，剛換完心臟三個月的老東西。」麗姨彎腰去收拾老公的衣物。

老公突然彎腰抱住了麗姨，笑道：「老婆，我要告訴你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啊？咱們兒子找到結婚對象了？」麗姨笑了一聲。

「現在的咱們都能活到100歲了，誰還關心那初生代，他自己的事自己忙去。」老公不屑的一撇嘴，接著拉著麗姨手舞足蹈的跳了起來：「老婆，我找到工作了！全球500強的項目組！以後咱們就可以一起搬磚了！」

「啊？這麼快？！」麗姨驚呆了。

老公大笑起來，指著自己胸口說：「誰會拒絕一個有機械心臟的強化人？而且這十年我還拿到了第三個博士學位，他們求我還來不及呢。」

「太好了！」麗姨喜極而泣，緊緊抱住了老公。

老公也緊緊抱住了她，楠楠的：「再也不用小麗你給我借命了，我們一起努力買器官，活到120！想想看，我們還有60年要在一起，真是太幸……」

「去！跟了你真是倒霉了！無人車都買不起的窮酸……」麗姨故意嬌嗔的推開老公，一瞬間好像回到了初生代剛認識的時候。

但就在這時，呯的一聲大響，麗姨就看到老公胸口突然爆開了，接著猩紅色的液體噴了自己一頭一臉。

麗姨擦了擦滿臉的血，睜開眼睛：老公已經躺在了地板上，胸口開了個洞，一動不動。

「我這是在做夢嗎？」麗姨用手去揉自己的老花眼，越揉越睜不開眼，因為滿手滿臉的血正在凝固。

那是他老公的血。

這一天，世界上發生了第一例機械心臟爆炸事件。

2.最強公司的緊急會議

大都市。凌晨3點。無人公路。沒有光，黑漆漆的。

無人公路並不是沒有人，相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

無人公路是指只允許無人車駛入的超高速公路，所有車一入路就接入中央系統，被分配最高效率的速度與線路。

並且不同於後世的高速公路沒有交叉路口，無人公路十字路口密布，和普通公路沒有不同，不過這裡絕不會塞車：無人車上來就會首尾相接如同列車，然後根據中央計算機的調配，車速、車數、紅綠燈閃耀時間、緊急超車路線都是計算好的，宛如一曲和諧無比的交響樂。

不是地鐵，但效率比地鐵差不到哪裡去，每個單位無人車都可謂是可以隨時組合與拆分的地鐵車廂，一路向前，風馳電掣。

因為無人公路不許開燈影響別車，密密麻麻的高速前進的車流如同一道暗流在急速前涌，就像深海里的沙丁魚魚群。

而此時此刻，旁邊緊急車道上，一列車隊以更高的極速超越，讓他們快得如同鯊魚掠過魚群。

車隊前後各有一輛警車閃著警燈開道和殿後，代表了他們有權利如此做，所有交通燈都自動為他們變成綠色。

車隊中間是輛豪車，它如同戰鬥機駕駛艙般全封閉，內部鋪滿了一體化的圍繞顯示器展現出周圍的景象，並刻意刪掉了周邊枯燥無味的公路和無人車，替換以周圍的風景，此刻坐在裡面看出去是周圍的璀璨夜景，無遮無攔，人彷彿是坐在飛毯上在空中平飛那般。

豪車內部也無比寬敞，坐席環形排列，坐在主座上的是位西裝革履的男子，滿頭的白髮，但看臉也不過40多歲的模樣，此刻他看起來並不開心。

他斜躺在座椅上，一手撐住臉，眼裡滿是厭倦，看著周圍滿滿的恭敬有加的下屬，語氣有點不耐煩：「到底什麼事？視頻里說說不就得了？非要我離開實驗中心去總部！」

對面的年輕人馬上弓腰說道：「副總，公司絕密會議，沒法在網路里講，有泄密風險……」

「呵呵，」白髮男子冷笑一聲：「什麼絕密？我用腳趾頭都能想到，定是開會討論如何慶祝100歲大壽的事。」

周圍幾個下屬都低了頭，不敢吭聲。

白髮男子抬起頭，從他位置看出去是車的行進方向，遠處巍峨的摩天大樓群已經出現，在其中，最高、最壯觀、最讓人窒息的就是如同自然山那樣長滿綠色植被、甚至還有巨大瀑布的新世界總部大廈。

「是啊，人造器官的開拓者、權貴平民眼中神一般的、可以決定國家GDP增長率的、全球首富的100歲大壽，怎麼辦讓老人家開心，怎麼說也值得開一次絕密會議討論……」白髮男人頹唐的自言自語道：「而我，他的獨子，活了快60歲了，從來沒有過過自己生日的新世界副總，怎麼能缺席呢？」

幾個下屬把頭低得更低了，副總說的是個絕對不能接話和開導的話題：因為，他和他那光輝耀眼的父親是同一天生日。

日月同輝？開玩笑，在太陽之下，什麼月亮不會隱形？

而兒子和父親為什麼這麼巧呢？很簡單：副總是基因調製嬰兒，用生化科技體外受精，融合了父母的基因、去掉致病基因，他連在母親子宮裡都沒呆過，僅僅作為40歲就成為全國生物科技首富的父親的慶祝自己生日的禮物而出世。

而新世界總裁過生日的時候，全球政要都會發來賀電乃至親自出席宴會，哪裡還有這位公子過生日的餘地？

這時候，副總一敲扶手，不滿的問道：「我說劉總，凌晨把我從實驗室拽走也就罷了，為什麼連個無人直升機都不派？非得讓我坐車兩個小時前往總部？」

那位劉總立刻汗流浹背的叫了起來：「副總！這是沒辦法的事！航務部12個小時前派出了總部所有的48架無人直升機和15台商務機！連您的實驗中心5架直升機都徵用在外！我們實在沒有自己的空中工具接您了！租用別人的，我們擔心竊聽…….」

副總也驚呆了，他打斷了對方的解釋：「我的天！這麼大陣仗！你們到底想怎麼慶祝我爹這個大壽啊！」

新世界總部最高會議室。

在120層樓的高度，沿著瀑布下的玻璃走廊，副總進了會議室。

他看到會議室里人並不多，桌子周圍只坐了七個人，看到他們，副總撇了撇嘴，內心卻說道：「哎呀，老爹把他的七條老狗都招來了。」

最上座的人站了起來，他長著一副烏黑濃密的頭髮、白皙精緻的面容、健美的體型，看起來就像個20多歲的模特，他指著副總不滿的說道：「怎麼才來？」

副總攤開了手：「飛機都不在，我是坐車來的。」

20多歲的模特男無奈的嘆了口氣，拉開了自己身邊的椅子，讓副總過來，接著又拉住了他的胳膊，看著他滿頭白髮問道：「你也該整整頭髮了，看起來和下等人一樣。」

副總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皮，說道：「我是個科學家，又不像父親您那樣需要展示咱們的技術，我懶得去……」

「別說了！坐下開會！」快100歲的父親孔武有力的把兒子塞進座位，光看兩人外形倒像是兒子與父親。

因為擔心泄密與入侵，這個會議室一切電子產品都沒有，總裁用嘴說，一聽會議簡報，副總嚇了一跳：

「什麼？我們最新型號的機械心臟《光輝8》竟然自爆了！」

總裁冷哼一聲，他的七條狗全矮了一頭：「不僅自爆，還威力大得像顆手雷，炸穿了客戶的胸口！」

「怎麼可以這樣？！《光輝8》不是未來20年的平民主打產品嗎？」副總先倒是急了，他指著旁邊另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說道：「我搞腦細胞的，不懂你們心臟那塊，你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矮子就是心臟產品的首席科學官，但是他面對少東家的質問，沒有看他，卻是向上面的總裁攤開了手，如同求饒那般講道：「總裁，我已經查明了，是新型電池和機體不匹配，當客戶在劇烈運動後，平靜，然後再次激動後，電池容易出現波峰，出現了SUPER-XIT波動現象，而新機體無法配合電池的峰谷轉換，電池就引爆了自己。」

「我是腦部科學家，不懂機械心臟最新科技，你說得通俗點。」副總有些著急。

矮子這次才無奈的轉頭看向副總，解釋道：「其實也很簡單，就是我們給一輛老爺車裝了噴氣發動機，一旦某些情況下，老爺車功率輸出不符合發動機要求，發動機就爆炸了…….」

副總愣了足足五秒，才一拳擂在桌子上，怒吼道：「王八蛋啊！我們賣的是心臟！你整個炸彈怎麼回事？你們不做測試的嗎？」

首席科學官汗流滿面，想解釋，但是好像不敢的樣子，只是一面擦汗，一面偷偷去瞧總裁。

總裁咳嗽一聲，立刻坐在對面的首席財務官開口了，他說道：「副總，容我解釋一下：3年前，政府通過了壽命福利法案，宗旨是國家提供補貼讓窮人也可以更換心臟。但是有個苛刻的條件，就是機械心臟成本不得超過580萬，並且要保證20年壽命；我們新世界拿到了這個標。但必須在不降低盈利的情況下，最大限度削減成本。這是很難做到的，所以就誕生了《光輝8》，一種廉價機體+高效電池的產品。」

副總倒抽一口涼氣，沉默了片刻，問道：「我們能賺多少？」

首席財務官靜默了一會，開口說道：「就這一個產品，售價+政府補貼，未來20年，五千億流水。」

「原來這樣啊！」副總扭頭去看父親，父親沉默不語，副總想了想，問道：「裝了多少了？」

首席科學官答道：「第一批預定2萬顆，但因為換裝心臟有一年的客戶產品調試期，我們3個月前剛開始換裝，才裝了700顆。」

「多少概率爆炸？」

「咳咳……咳咳……10%吧……不會超過這個極限的……」

「都裝了700了？」副總索性攤開手叫道：「那現在怎麼辦？心臟會爆炸！炸穿胸口！70個人被炸上天！誰還敢用我們的產品！5千億？吃屎去吧！我們新世界其他系列產品牌子都會倒的！」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好久，首席公關部長抬起頭來說話了，這個平日口才能把電線杆說彎的男子此刻說話也結巴了：「也…...也不用……不用緊張，15個小時前首次爆炸的客戶，我們……我們已經控制了。」

其後他流利了起來：「幸好我們心臟開發部多了個保險，在客戶身體里植入了一個米粒大的發報器，第一次爆炸發生，我們就偵測到了。然後立刻黑掉了其相關人的所有的社保號碼，在一個小時內讓其相關人一切網路聯絡中斷；然後公關組迅速出動，並調用了警方資源，將外出報警的客戶妻子以黑客罪抓捕；萬幸爆炸發生在住宅內，萬幸那家很窮，萬幸租用在貧民小區，萬幸還用煤氣管道，我們將事故偽裝成了煤氣爆炸，並且控制了屍體；然後媒體公關進行的很順利，55家全國最大的網路媒體都已經收到封口費，現在網上都是《煤氣爆炸、一名博士受害》的新聞，我們不過才用了幾個小時和5千萬的資金而已……」

副總斜眼看著公關部長，冷笑道：「那真辛苦你了。」

公關部長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亮，他說話聽起來對象是副總，但卻是立刻扭頭對著總裁叫著：「哎呀，我的太子爺啊，我只不過是做了一點點微小的工作……」

「放你的狗屁！」公關部表功還沒完，副總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厲聲吼道：「還有69顆要爆！要是受害者是想佔便宜申請了福利的權貴親戚怎麼辦？要是爆在公共場合怎麼辦？你怎麼黑掉天網攝像頭、外置式錄像機以及人工眼球的自動記錄功能？！！！你打算用多少錢出去？瞞得住嗎？夠盈利嗎？」

會議室里再次鴉雀無聲，只剩下公關部長咽唾沫的聲音。

3.心臟永不停

這時候，總裁終於動了，他看向怒氣滿面的兒子，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兒子愣了下，說道：「還能怎麼辦？立刻召回700顆心臟，停止種植，改進剩下的產品至安全。」

總裁一抬頭看向矮子，首席科學官立刻解釋道：「太子爺，這樣是不行的。我們是一體化自繁殖技術，從電池到機體都是不可分的，小配件添加易如反掌，然而絕不存在大範圍修改主體結構的可能性，除非重新長成一批，然而改進《光輝8》的時間與代價已經遠超了我們盈利的計劃…..」

「那就以成熟型號《光輝7》替代種植嘛。」副總立刻說道。

「可是那個太……」首席科學官還想說什麼，但總裁打斷了他。

那邊總裁呵呵一笑，他抬起頭來，看著天花板，自言自語般說道：「很久以前，社會的支柱行業並非我們人體工程或者電池工程，而是房地產。別看現在房子一點也不值錢，那時候普通人一輩子的努力就是購買屬於自己的一套小房子……」

這話題貌似和現在討論無關，但大家都扭頭看著總裁，靜靜聆聽成熟人的智慧。

總裁接著說道：「房地產當年是暴利行業，然而我現在很同情老時代的房地產商，他們從立項到出產品要好幾年，但是呢？他們一次能做多少產品套取暴利？幾千套房子？幾萬套房子？聽都沒聽說過！」

「而我現在兩年內就能做出2萬套福利心臟，利潤率遠遠高於房地產、每個人都想要、而且不是要一個，是一直要到腦死亡！這是什麼樣的賺錢模式？古老的房地產商要是知道我是怎麼賺錢的，估計會自慚形穢吧？那時候的人能想像『最寶貴的是生命』這句話的含金量嗎？嘖嘖嘖，真是時代變了。」

「是，我們是支柱行業，也是暴利行業……」副總不解的答道。

「蠢貨！」總裁猛地低頭盯住了兒子：「哪個房地產商會因為一點bug就炸掉自己的整個小區乃至公司？！推倒重來？做夢去吧！我們是出售壽命的商人而不是天使！」

「可是，它要是爆炸，整個公司也會被摧毀的。」副總被當頭罵了，有些惱火的撓了撓自己的白髮。

總裁敲著桌子環顧眾人咆哮起來：「你們都是蠢貨，根本抓不到重點！我們不需要更換產品，不讓它爆炸就行了！」

房間里好像突然變得冰霜般寒冷刺骨，所有人都被凍住了；只有首席科學官眼睛裡好像篝火般突然閃亮起來，他猛地從覆蓋全身的冰雪中掙脫出來，看著老闆高叫道：「對啊！所有客戶的身體特徵我們全都有！只要在心臟里加入個小配件，讓客戶不能劇烈運動就可以了！」

「不讓客戶劇烈運動？這怎麼做到？」首席財務官問道。

首席科學官不屑的哈哈大笑了幾聲，說道：「我們可都是站在醫學界頂端的人，又知道客戶所有的身體信息，讓人得點病簡直如同拿到主人鑰匙的小偷大搖大擺進入房間一般容易。只要針對客戶特徵，在客戶定期體檢的時候，給他們身體里加點東西，就可以讓他們一輩子跑不了五公里每小時；當然，我們甚至可以在機械心臟里預裝個小小的發射器，然後病人就發現自己得了不可劇烈運動的可憐病……」

「不會被第三方醫療機構檢測出來吧？」財務官很擔心。

首席科學官冷笑一聲：「救人和害人哪個難？以我們的科技水平，可以做到連我們自己都檢測不出來……」

副總咬了咬牙說道：「很好。2萬個換裝新世界心臟的人突然都不能上竄下跳了，和沒有裝心臟的老人一模一樣，我想很多人會進行歸納分析的：吃過巧克力的狗都掛了，你以為巧克力還有人敢喂狗嗎？」

一句話就讓科學官面如死灰。

那邊的公關部長咳嗽了兩聲，補充道：「咳咳，而且不讓客戶劇烈運動也不能治本。死掉的那個博士是當了十年的保潔員後，找到了高薪的編程工作，過於激動才炸掉的，我們總不能控制客戶聽到老媽死了、看到漂亮妞脫光身體在床上，然後不要激動什麼的吧？」

首席科學官擰了擰脖子，還想說話，但總裁輕飄飄的一句話砍斷了他發言的慾望：「機械心臟就得讓用戶劇烈運動，否則買來幹什麼？」

「那沒有辦法避免爆炸了，我同意用昂貴的《光輝7》偽裝成8替代。」首席科學官如死蛇般癱軟在椅子里。

「當然有辦法！」總裁一聲厲吼，立刻讓全體人驚呆了，大家看向他的目光如同看著一個神：驚異不定——你竟然有辦法。

總裁猶豫了一下，彷彿要說的事有點難以出口，但臉部肌肉痙攣了兩下後，猙獰的總裁張開了嘴：「最多10%的心臟會爆，那就在爆炸峰值之前殺死客戶！死人心情永遠平靜，而我們心臟也會永遠不停！」

無人說話，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有驚異、有恐懼，甚至還有鄙夷。

「哼！我們在座的人壽命加起來超過700歲！什麼你們沒見過沒幹過？走到現在，多少試驗體和客戶死掉過？別裝的和小綿羊一樣，你們這群老東西！」總裁冷笑起來。

好一會，首席科學官說話了：「加一個小小的峰值觸發配件，檢測到爆炸危險之後，釋放攜帶的神經毒素，1秒內到達大腦，形成腦死亡，然後心臟峰值消失，不會爆炸，回復正常狀態，同時人體自動分解神經毒素與失效的配件，屍檢什麼也檢查不出來，就是最可憐的正常無原因死亡。」

「Good！」總裁乾淨利索的一拍桌子。

「你這是謀殺！」旁邊的兒子厲聲說道。

總裁呵呵一笑，解決了危機的他顯得輕鬆下來，他整了整西裝外套，舒服的躺在椅子上，看著憤怒的兒子說道：

「這不是謀殺。要是沒有我的技術，那些心臟病只能等心臟移植：就算換了肉心又怎麼樣？那不過是從豬身體里弄出來的一堆易碎的蛋白質垃圾。

他仍舊是個老人是個廢物是個凡人。

是我，是我，給了他們超凡入聖的機會。給了他們20年的壽命與青春。

沒有我，他們一樣要死要老。

現在只不過是我這裡出了點小小的問題，不能穩定的給他們壽命而已。」

看副總臉色鐵青，公關部長趁這個機會給老闆幫腔了：「太子爺，即便我們出去公開說：『福利心臟』因為便宜，有10%的無效率，我們銷售部的大門一樣會被擠塌的，就像以前那樣。我們也不需要降價或者解釋什麼。現在只不過是不想爆炸那麼驚天動地而已。」

看著兒子的臉色，總裁揮了揮手說：「收起你那套價值觀吧，我不做一樣有人這麼做。世界有自己的規則，不管科技到了何等地步，只要心臟不停，人和過去不會有任何差別，可悲的人性？嗯哼，就這樣，恆古不變。」

好久，副總攤開了手，說道：「好吧。」

接著他扭頭看了看首席科學官，突然說道：「父親，您不是快要進入器官更換期了嗎？受不得勞累，機械心臟又是我們的拳頭產品，那不如讓我去處理已經安裝的700顆炸彈？」

「你腦細胞那邊的工作怎麼辦？」總裁問道。

「現在已經進入測試期，不需要我盯著。」副總道。

「那你打算如何處理已安裝的心臟？」

「用最快的時間，接著常規體檢的機會，給所有人植入神經毒素髮射器。」副總說道。

「很好。」總裁點頭。

2年後。

新世界總裁辦公室。

穿著睡衣的總裁如同在家裡那樣倒上一杯酒站在落地窗前遠眺，嘴裡問道：「心臟的事處理的怎麼樣了？」

後面沙發上的副總答道：「2萬個產品中，已經銷毀了768個，無聲無息，沒有任何人懷疑，總之這件事就過去了。」

總裁笑了：「不愧是我的基因。說實話，讓你處理這個事，我還擔心心臟部門的首席科學官會抵觸你，畢竟我讓你做的是空降。」

「大家都知道您要進入更換期，還不就得我來嘛。」副總微微一笑：「矮子是抵觸我，想給我下絆子，畢竟不老不死的老闆只有一個，還不是我。」

「那你怎麼解決的？」總裁表情很輕鬆，102歲的他見過了太多的風風雨雨與骯髒下作。

副總的表情變得猙獰了，但語氣很平靜：「很簡單的，我把矮子叫過來說：『老弟我負責的是腦細胞科技，馬上就會出產品。你們心臟和其他器官只不過可以延長人的肢體壽命，到了120歲因為腦細胞死亡殆盡還是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而假如你合作，我保證讓你體驗最好的腦細胞再生產品，可以讓你的大腦在120歲後再聰明10年。』」

「誰能抗拒壽命的誘惑呢？哈哈哈哈。」總裁大笑起來。

接著總裁有些緊張的轉過頭來問：「我最關心的腦細胞維持科技，現在你做到什麼程度？」

「10年可以保證。1年後，科技改進，可以提高腦細胞生命與活性到30年！」副總望了一年父親，低頭說道。

「太好了，我能活到150歲！」總裁再次轉身望著窗外的城市，他端起了酒杯，喃喃道：「雖然知道這是個骯髒罪惡的世界，但是你知道我有多愛這堆骯髒的垃圾嗎？我想永生……」

「你不會的。」背後想起了兒子冷冰冰的聲音。

總裁轉頭，愕然發現兒子手裡拿著一個遙控器對著自己。

「這是？」總裁疑問。

「壽命的誘惑誰能抗拒呢？權力的誘惑又有誰能抗拒呢？」副總猙獰的表情中掛著一絲悲哀與痛苦：「你說過了，心臟不停，人性不會變。我手裡的就是你換裝的特供心臟《皇帝Ⅰ》的注射啟動器。」

「什麼！你他媽的竟然在我的心臟也裝上了……」總裁驚得臉都變形了，他放脫杯子去抓自己的心臟，但心臟在合金材料肋骨的重重保衛下，哪裡碰觸得住。

毫無猶豫，副總摁下開關，杯子摔在地毯上，總裁隨之倒在地上，在強勁的毒素作用下，這個人在摔倒的過程中他就已經死了。

「誰會再當你50年副手？！」副總看著父親的屍體鬆了一口氣。

他緩緩的站起，撿起地毯上的酒杯，斟滿了酒，跨過父親的屍體，來到窗前看著壯美的都市風景，他品了一口酒，喃喃道：「是啊，多麼美麗的景色，只要心臟不停，誰不想站到這裡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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