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發生在凌晨4點鐘的故事
1。離死亡最近的時刻
我想我永遠沒有辦法忘記那一夜。
我一個人在異地他鄉獨自面對別人的死亡威脅。第一次赤果果地面對死亡。毫無防備地。
故事發生背景有點特別。長話短說吧，總之那一晚因為是全院唯一一個懂粵語的人，被安排去為一個廣東的老人家處理入院事宜。因為她不懂普通話，不會說，也不會講。只懂粵語。我是翻譯。而我對她的病情和經歷什麼的一無所知。最重要的是，我還不是什麼醫生。
開始的時候以為只是普通的肺部感染。她咳了好長時間。最近咳得有點過分了。推進去檢查檢查再檢查之後說，必須入院。ICU。
心臟衰竭。
心臟和肺都已經在最糟糕的狀態了，我們會為她做最大的努力。但老人家年紀也不小了，80多了，請你們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她隨時都會走。主診的女醫生波瀾不驚地和我說著這些話，好像已經說過好多遍都爛熟在心的台詞一樣。
我感覺好像在做夢一樣。說得就好像TVB里的台詞一樣。她的表情和那些肥皂劇里的女醫生沒有什麼分別，冷冷的，看破紅塵和生死的樣子。可那是生命啊！我眼淚不能抑制地不停地掉掉掉掉下來。
天啊！她真的會死嗎？！
是我親手推她進來醫院的，難道要我親眼看著她離開嗎？我覺得心裡堵得很慌。我不知道怎麼辦，對啊，如果在TVB情景劇裡面我該怎麼辦？
你就在醫院找個地方好好獃著吧。手機保持打開。有什麼消息我們隨時聯繫你。通知老人家的家人，儘快趕來吧，她可能等不了太久。她依然那麼冷靜，冷靜的就好像一台錄音機，不過在播放一些預先錄製好的語音。
我看著她的嘴巴一動一動的，說得飛快，一堆一堆的醫學名詞從她的櫻桃小嘴裡飛出。但她說什麼我全部都沒怎麼聽明白。大概能聽明白的就是什麼心臟衰竭，肺部衰竭，心臟已經沒什麼力氣跳動了，影響了供血；沒有供血，肺部呼吸也就沒力氣了。加上肺部受感染太嚴重了，呼吸不夠也影響了供血；人活著最重要的兩樣器官都受到極大的影響，很難好好活下去了……bilibalabilibala……
你問問她的孩子，保守治療還是加插喉呼吸？
作為翻譯。我要把醫生這番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一遍給他遠在廣東的兒子和女兒聽。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我也快麻木了。我多希望我就是那個見慣生死的醫生。
和我一起送院的大哥拍拍我的肩膀，講了一些生死有命因果循壞的事情。我忽然很厭惡。發自心底的厭惡。人都快死了，還談什麼因果。我說，一個人等就好了，沒必要兩個人等。你先回去吧，我等到明天他兒子來。他坐最早的飛機過來。
我就一個人呆在醫院裡。不知道怎麼辦。
所有入院事情（買毛巾買盆買紙巾買飯盒等）辦妥，凌晨4點。
最難熬的時刻來了。終於全部忙完了。恐懼和絕望終於有時間慢慢爬上心頭。像一個無盡的黑洞。把我緊緊地往裡面拽。我已經非常疲勞了，眼皮不停地打架，卻沒有辦法入睡。
首先，沒有地方可以睡。我第一次進入這個醫院。根本不知道哪裡可以休息。我一層一層地逛。這個時間所有醫護人員都休息了吧。我不知道應該要去問人。也不知道可以問誰。好像有人向我指了指一樓。我就去了。
那裡有一排冷冰冰的座椅。無論用哪種睡姿都不舒服。不踏實。好冷。我的雙腳沒有辦法放在地上。冰冷之氣從腳底深入，滲入骨髓。我不得不把腳抬起。我根本沒有辦法休息。
其次是冷。我一直在抖。一直在抖。我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凌晨四點的寒冷我是經常體驗到的，但從來沒有這麼冷。這家醫院居然沒有暖氣。1月份的大北方，刺骨地冷。
最後是恐懼。她隨時會死。這個念頭像個魔咒緊緊地把我套牢。她隨時會死。太可怕了。我沒有辦法接受。雖然我和她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見過幾面的熟人。但是她隨時會死。雖然我推她進來的時候她的呼吸心跳都已經很艱難，我在急症室看著她的心電圖大家都說不樂觀的時候覺得事情可能已經挺嚴重的了。但我還是沒有辦法接受——她隨時會死。
我沒有辦法停止我的眼淚。哭一哭會讓我覺得好一點。我非常恐懼。心裡好像有隻貓一直在撓。這是命中注定嗎？我忍不住一直在問。我人生第一次千里迢迢來到這個遙遠的城市，就是為了見證你——隨時會死？強大的宿命感翻天覆地地襲來，一切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樣。我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樣無法停止害怕，和顫抖。
手機在充電。但不穩定。劣質的充電器。出門出得很急，沒有帶充電寶在身。充電器是找人借的。
我一邊擔心醫生護士隨時會找我，一邊不時地去看手機充電的情況。冷冰冰的座椅和糟糕的充電插座離得有點遠。我甚至根本沒有辦法閉上雙眼養神。我很擔心。她隨時會死。手機隨時會響。她隨時會死。
這是我最難熬的凌晨4點鐘。一直在恐懼中迎接死亡。
2。你看過深圳的凌晨4點鐘嗎？
廣州的凌晨4點鐘我見過很多。
尤其是淘金花園酒店宜安廣場23樓的凌晨4點鐘。 我在那裡工作了5年多。城市規劃狗。投標狗。無數個一群人加班的日日夜夜。次日凌晨4點已經算早，七八九十點甚至第三天的凌晨六七點都有。好多其他行業的小夥伴抱怨要加班，經常加到晚上七八點，我忽然妒忌起來。
9點前下班對我們這些設計狗來講根本都不可以算是加班。講起來就淚流滿面。
深圳的凌晨4點鐘，我只見過1次。去年的6月27日。為愛同行。53公里。
穿過炎熱。穿過中暑。穿過山峰。穿過黑夜。穿過城市。穿過盤山路。凌晨4點的時候我在最後的五公里吧。疲憊不堪。
長年累月的加班已經讓我身體很不堪了。身體早已經被掏空。前幾天才剛持續通宵一個多禮拜把一個項目勉勉強強給搞下來。消耗非常嚴重。組長知道我要參加比賽，賽前多給了我一天休息。可是我還沒有緩過來。
一開跑我就拖後腿。狠狠滴拖後腿。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跑過幾個馬拉松。速度跟蝸牛似的。每一步都不輕鬆。我根本跑不起來。根本跑不起來。我只能走路。
不過我可以唱歌。
前面20公里的時候我心情還是不錯的。在月色里和小夥伴一起唱歌。唱陳奕迅。一首一首一首。從K歌之王唱到富士山下，唱十面埋伏唱今天等我來，唱衝口而出唱反高潮，唱碌卡唱每一個明天，唱幸福摩天輪唱天下無雙，哦，還有人生馬拉松……唱年輕時代的陳奕迅，我喜愛了快20年的陳奕迅。
在20公里CP點的時候，我發了條朋友圈，說我唱了幾張唱碟的陳奕迅。回復的說，不知道的以為你在KTV耍呢。哈哈哈哈。
那個時候才12點吧。大家感到困了乏了，而我才剛剛開始興奮。設計狗。長期夜間工作者。忽然之間有了優勢。
月光跑的感覺很特別。哦，我只能算是月光走了。在深圳小梅沙附近的山野里穿梭。穿過樹林穿過黑暗穿過你的我的他的歌聲，或者其他跑者的公放音響。月亮在山底升起，在山野沉睡，在山腰的黑暗棧道里與我不期而遇。一抬頭，看見你——我會記住那一輪在遠處山峰里含羞答答的圓月，還襯著一環環的月暈。
好美。一期一遇。
這是我見過最美好的凌晨4點鐘。迎接完賽，迎接日出，迎接希望。
3。貓的作息
最近兩個多月我好像患了［厭睡症］。
每天三四點才睡，七八點又醒來。經常覺得很亢奮，睡不著。偶爾會很疲憊。有時會很焦慮。總體來講很興奮。
我想我是還在努力適應［自由工作者］的狀態。還有各種各樣合作的邀請。各種各樣網友的諮詢。各種各樣寫作靈感在腦袋裡織網作死裝逼的狀態。太多東西想寫，不知道寫哪一個的狀態。
有段時間我真的很焦慮，很恐懼，因為每天工作的強度也很大，身體常常有掏空的感覺。後來因為工作的事情，輾轉香港，馬來西亞，香港，佛山，廣州。我發現好像每換一個地方，開始那兩天我大概會睡得踏實一點。能睡一個長午覺。這種能好好睡覺的感覺對我來講像是一種癮，我也迷上了能讓我好好睡覺的好地方。
幸好親戚朋友多，心地好，都很願意接納我這種不上班不賺錢的人的廢柴。既然都是睡不著。就好好寫吧。也不要被一天只能寫一篇的規矩約束。能寫就寫。
很羨慕村上春樹的作息時間。但我做不到。
直到在好朋友小柱家借宿的時候我才忽然明白我的真實狀態。她家養了一隻貓。我不過是換了貓的作息狀態。寫作者本身就是一隻貓。和貓天然地友好。全職宅女，自娛自樂，深夜入眠，愛抓耗子。耗子就是作者的靈感。瞎忙。臭美。廢柴。懶洋洋。
好朋友大頭說，你過的就是作家的時間。不是正常人的時間。你沒有必要逼自己過正常人的時間。每個人的節律是不一樣的。你的節律是貓。
對啊。
不是每個人都必須11點前睡覺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要睡夠8小時。聽身體的話。身體既然很喜歡在凌晨4點鐘入睡，那就隨她凌晨4點鐘入睡。七八點起來起來就七八點起來。隨身體的作息。隨潮水的時間。隨貓的作息。
那就不要焦慮失眠了啦。
這是我最近最日常的凌晨4點鐘。安靜地迎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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