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被稱為「優生檢查」，但不該孕期常規做

最近在我的「值乎」和「來問醫生」的付費諮詢平台上，出現了好幾個關於孕期檢查TORCH異常的問題。為了安慰她們的焦慮心情，我向她們解釋了很多。其實，安慰和解釋並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這項檢查可能根本都不必做。

為什麼沒必要針對ABO血型進行孕期的溶血效價篩查，我之前已經回答過了。對於Rh陰性血的女性，篩查效價是有意義的。不過中國人Rh陰性血的比例只有1%，而對於Rh陽性的女性，單純針對ABO血型是沒有必要篩查效價的。

至於TORCH檢查，國內又被稱為「優生五項檢查」，就是針對一些致畸風險比較大的病原體進行檢查。

因為很多病原體感染時，人體可能並沒有明顯的癥狀，或者癥狀並不典型，比如就像是感冒一樣，所以很多時候都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感染的。因此，我們建議在懷孕前，對這些有致畸風險的病原體進行篩查。

如果孕前篩查發現恰好是在感染期，那麼就先暫時不要懷孕。或者有的病毒（比如風疹）過去從來沒有感染過，也沒有接種過疫苗，這種情況下懷孕也是有風險的，相當於缺乏免疫力，所以建議這些女性在懷孕前就去接種風疹疫苗。目前提供的相關疫苗是麻腮風疫苗，這種疫苗需要在懷孕前至少1個月接種，孕期是禁用的。

這就是孕前檢查，或者說備孕檢查時，需要常規進行TORCH檢查的原因。這也是國內指南推薦的方法。

但是，如果已經懷孕了，只要沒有什麼高危因素——比如接觸過感染病毒的患者，或者有癥狀懷疑感染——那麼就不應該對所有人都進行這項TORCH的篩查了。

原因很簡單，如果查出來某些抗體陽性，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孕期和孕前不一樣。孕前發現問題，那我可以先不懷孕。孕期發現問題，已經懷孕了，馬上就放棄胎兒做流產嗎？萬一要是抽血化驗假陽性怎麼辦？這不是醫生疏忽造成的，而是因為體內一些類風濕因子或者其他抗體會和檢測發生交叉反應，從而產生假陽性。比如風疹病毒IgM抗體假陽性的發生率就不低。如果因為抽血化驗假陽性，就等於是錯誤的做了流產，同時你還不得不去承擔流產手術以及流產後的各種風險。

就算不是假陽性，母體血液里確實有抗體，但是僅僅母體血液里的抗體陽性，離胎兒宮內感染還差得遠呢。母親感染並不代表一定感染到胎兒了啊。要想了解是否真的感染了胎兒，需要抽羊水或者取絨毛活檢來明確。而這些檢查手段都是有創傷，都可能帶來流產或者感染的風險。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可能，去冒這些風險，真的值得嗎？

而如果你只是做檢查，卻不做任何相應處理，那麼這項檢查的意義何在？

所以，最終你得到的結果就是：

• 要麼結果正常，其實你不做檢查也是正常的，你並沒有從這項檢查中獲益。

• 要麼發現了某個抗體陽性，但是捨不得就這麼放棄胎兒，但又害怕萬一感染了怎麼辦。就在這樣的糾結焦慮中，經歷孕期痛苦的心理煎熬——如果決定放棄胎兒，那麼一旦後續出現手術相關的問題，比如出血、感染、不孕等等，你將非常後悔；而如果你決定繼續妊娠，那麼，「胎兒可能宮內感染」這個陰影將一直籠罩你的整個孕期！

因此，正是基於這些風險獲益的分析，很多國家都不建議在妊娠期對全人群做TORCH篩查：

雖然歐洲部分地區對弓形蟲進行孕期反覆篩查，但是結果發現，複查頻率增加，檢查成本和假陽性結果的幾率也相應升高。而且，先天性弓形蟲病造成的嚴重神經系統影響是罕見的，並沒有足夠的隨機對照試驗支持篩查的益處高於所帶來的風險。最終造成的結果是，妊娠女性接受了不必要的有創的產前檢查和治療。因此，美國、加拿大和英國的國家級相關協會，都反對在妊娠期間常規進行弓形蟲篩查。

僅對未接種過疫苗，同時近期接觸過風疹患者的高危孕婦進行檢查。而由於假陽性問題，美國CDC不鼓勵使用風疹病毒IgM進行妊娠期風疹病毒感染篩查。

有I級證據證明，不推薦對妊娠期女性進行常規巨細胞病毒感染篩查。

國內的孕前和孕期保健指南中，也沒有把TORCH檢查寫進孕期的檢查項目中。

不過，遺憾的是，當年我太太最終還是在懷孕之後做了這項檢查。因為建卡的工作人員說，他們的規定就是，如果沒有這張報告單，就不能建卡！所以，雖然我通過簽字承擔一切後果而逃開了ABO溶血的篩查，但還是沒有逃開TORCH的孕期篩查。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規定，但是我太太最終還是不得不抽了這個血。幸運的是，結果都正常，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去緩解她將貫穿整個孕期的緊張和焦慮。

而這樣的緊張和焦慮，都是醫源性的（iatrogenic），就是說是因為醫生的建議和醫療行為，給患者帶來的心理上的壓力和不適感。不過遺憾的是，國內醫生對於這一點似乎並不重視。

可能對於醫生來說，這種緊張焦慮也沒啥，大不了我建議患者去做流產嘛。「建議終止妊娠」，對於醫生來說可以說是最「安全」的方案，因為畢竟是存在風險的啊，既然有風險，我建議去做流產有什麼問題啊？一旦終止妊娠，就不會有人將來因為胎兒出現問題而找我的麻煩了。而就算是發生手術近期或者遠期併發症，那也是手術的問題，不是我的建議有問題。

其實，這種想法是非常錯誤的。因為整個孕期其實都是出於一種風險之中，只不過風險有大有小；有的風險是你知道的，還有些風險是你不知道的。作為醫生，只要沒有足夠證據證明胚胎有問題，不應該單純因為「風險」而輕易建議終止妊娠，而應該詳細告知風險利弊。否則，如果只要有風險就先想到終止妊娠放棄胎兒，那麼生出來的孩子即使現在是健康的，將來也有得病的風險，甚至夭折的風險，是不是現在就要把孩子放棄啊？將來孩子上學有學習成績很差的風險，是不是也要把孩子放棄啊？將來孩子有找不到工作沒有能力養活自己的風險，是不是也要把孩子放棄啊？

就算你這一次因為害怕風險而放棄了，下一次懷孕風險照樣存在——只不過可能不是因為這件事情的風險，而換成的其他事情。其實，從你決定要生一個孩子開始，從你懷孕的那一天開始，風險，就隨之而來了。

而且不止如此，整個人生過程也都是風險，活著就有得癌的風險，出門就有交通意外的風險，你是不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為了避免風險，而放棄人生呢？

這種想法之所以錯誤，除了錯誤的評估了風險之外，更重要的是，違反了醫學最根本的原則——

DO NO HARM！

醫生決策的依據，不應該是醫生自己承擔最小的風險，而應該考慮的是自己的患者。而很多醫生沒有想明白的是，其實，當自己的患者處於最小損失最大獲益時，才是真正的讓醫生自己承擔了最小的風險。

所以，我在診所制定自己的診療規範時，在妊娠期的檢查項目中，明確規定不常規篩查TORCH和ABO溶血效價。同時我也呼籲各位婦產科醫生，應該主動更新專業知識，不要再在孕期做這兩個常規篩查了。讓孕婦們焦慮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作為醫生，應該努力幫她們減減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