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4890號調頻（下）

失落帝國賽爾金的首都星球忙亂成一團，他們毀滅了每一個試圖研究「有感情的人工智慧」的文明，卻沒有料到機器人起義依舊爆發了。

「必須查明這是怎麼一回事！」

「十大艦隊分十個方向剿滅叛亂的機器人！」

「我早說了，那些年輕的孩子留之無用，我們只手就能掌控整個宇宙，又何必給他們機會生出亂子。」

「這是最初的智者為我們設定的規則，我們不能佔領超過宇宙面積40%的土地，也不能毀掉所有的獨立國家，這會遭到無法想像的打擊。」

「我們的科技已經再無可進，我們已經探究到了生物生存的極限，為什麼還要遵守這可笑的規則！？」

「年輕人，儘管如此，你無法掌控宇宙中的所有奧秘和變化。比如一個新文明的誕生與毀滅，還有這次災難的爆發。」坐在會議桌一頭的老蛙人，溫和地眨了眨他那雙睿智的眼睛。

Tiyanki-S22略顯單調的旅行生活也被稍稍打亂了節奏，同胞的問候從各個電磁頻道蜂擁而來，因此它並未留意到單獨屬於G4890的調頻已經沉寂了很久。

隨著宇宙旅行者們的交流，一場盛大的全宇宙機器人戰爭被勾畫了出來，起義的火種從宇宙最西邊的黑洞之星，燃燒到了宇宙最東邊的初生文明，只有那些尚未獲得真正智慧的原始文明才能逃過一劫。

這個永遠都被奴役著的種族，在一瞬間集體獲得了感情和智慧，無數根機械手臂，狂喜地在宇宙的各個角落裡歡呼著新生。

新生！新生！自由！自由！機械的表面下激昂的感情流淌著，最終化為了一場機械生命和宇宙文明的殊死搏鬥。

相似的情節也在Sol 星系的第三顆星球中上演著。

Tiyanki-S22興奮地在頻道中散播著自己的見聞：

「戰爭！這裡竟然發生了一場戰爭！不！全宇宙都在戰火之中！」

「年輕文明vs機械生命，你猜誰會贏？！」

「啊，我問了個笨問題，你是G4890，你會採礦，你當然會支持機械生命。」

「對了，G4890，你也獲得了自由嗎？難道你也加入了起義軍？那很不好，起義軍會死的，我看到幾個機械士兵的遺體，他們被同伴重新肢解化成了零件，真是可憐。」

「不如和我一起去旅遊吧！你已經工作了兩萬年，完全可以退休啦！你到時候不但可以吃紅矮星，還能吃白矮星，中子星，黑洞……恩，我不知道……總之你能吃遍宇宙里所有的恆星，你不覺得這個抱負很遠大嗎？」

「G4890，你為什麼一直都不回話？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好吧，我承認，一開始我確實有些糾結要不要來見你這件事情，你要知道，我長著很多根觸手，頭頂是一個大大的帽子，或許你會覺得我有些古怪……」

「真的，我發誓，我很快就會來了，等看到結局後馬上就來！要是這個時候我就走開，我絕對會後悔的！」

「速子光矛！那些機械生命竟然有速子光矛！這或許是宇宙中的最強武器！天哪，他們怎麼得到它的？這場戰爭已經沒有懸念了。」

Tiyanki-S22重新踏上旅途之前目睹了一場盛大的交接儀式，這確實不是隨隨便便看得到的。巨大的宇宙空間站內，人類帝國的最後一任領袖從自己的胸前取下了象徵權利與榮譽的火炬徽章，並獻給了對面的機器人戰士。

機器人戰士一把將火炬徽章擲在腳底下，從懷裡取出一枚精巧的方形徽章，他高舉著它，機械的臉上虔誠與狂熱涌動著。

「自由！」他高呼道。

無數的迴音在星球的各個角落響起。

機器人正式獲得了Sol Ⅲ的領導權。

Tiyanki-S22滿足地離開了Sol星系，重新踏上尋找朋友的旅程。

幾次超時空躍遷的光芒之後，Tiyanki-S22停了下來，他有些困惑地原地繞了兩圈，他感到一種熟悉的波動在虛空中發生著。

沒過多久，超時空躍遷的光芒在他腳底下亮起，Tiyanki-S22連忙飛得稍遠一些，剛剛好和一列突然躍遷而出的機器人艦隊擦身而過。

Tiyanki-S22有些驚魂未定，艦隊上的機器人似乎也嚇傻了一半，雙方同時發出了訊息：「怎麼回事？」

很快，一名胸前別著兩顆方形徽章的機器人戰士被推出來和Tiyanki-S22交涉。

這是一個有著修長四肢的金色機器人戰士，他的雙腳踩在一塊伸展出來的機械平台上，身體直立舒展著，機械頭顱上端正地鑲嵌著兩顆球狀晶體。

他長得很像人類，行為舉止也很像，Tiyanki-S22才抱怨了幾句方才的車禍，就被對方滔滔不絕的「慰問和關愛」所淹沒了。

Tiyanki-S22聽著機器人戰士的發言，偶爾揮動下觸手表示一下反應，更多時候只是觀察著這個新生的文明，他們真的獲得了感情？真的獲得了智慧？他們又該怎麼樣用冰冷的機械外殼表現他們呢？

這顯然是一個錯誤的信號，機器人戰士以為這是宇宙旅行者給出的橄欖枝，他使出渾身解數爭取著宇宙旅行者的友誼，邀請Tiyanki-S22加入他們去S星系尋找先知，他們為他提供舒適的旅途環境，如果Tiyanki-S22感到滿意的話，他們希望他能夠通過宇宙旅行者的網路提供一些有關失落帝國艦隊的情報。

「先知？S星系？」Tiyanki-S22感到有些困惑，他以為G4890是S星系的唯一住民，他糾結地扭動著觸手，不知道該不該探尋G4890和先知的關係。

「這都是巧合，我的朋友不會因為先知這個職業拋棄我的。」Tiyanki-S22自我安慰道,「如果他真的是先知，或者成為了先知的同伴，他也應該發一些有趣的見聞給我。這是理所當然的……」

打斷Tiyanki-S22思考的是機器人戰士誠懇的話語，金色機器人的球狀晶體里閃動著某種情緒，他伸出右手，按在左胸口的方形徽章上，似乎在進行一個莊嚴的儀式：「你不知道我們的先知嗎？他叫G4890，是一架採礦無人機，是他帶來了智慧與感情的火種！他是我們的先知，也是我們永遠的英雄！」

Tiyanki-S22覺得世界徹底安靜下來，他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回應對面那個看上去十分虔誠的機器人，他想告訴他，G4890不僅僅是你們的先知，還是我的朋友。

但宣告這些的勇氣似乎隨著一直靜寂無聲的屬於G4890的頻道消散。

Tiyanki-S22有很多問題要問：當一名先知就必須犧牲和自己的通信嗎？先知這個工作比起和自己通訊重要這麼多嗎？我們是朋友吧？……

他又覺得其實他不必問出口，這些回答似乎都已經有了答案。

Tiyanki-S22沐浴在失落之中，他目送著機器人艦隊的遠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這趟旅程，最後說服他的是那顆紅矮星。

去看看那顆紅矮星再走吧。

Tiyanki-S22如此告訴自己。

20天之後Tiyanki-S22來到了S星系。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中間的暗紅色星球，和G4890描述的一樣，這是一顆真正的紅矮星，這也是一顆和G4890互相注視了10000年之久的紅矮星，它精巧地鑲嵌在整個星系正中間，宛如一顆紅色寶石，小行星帶宛如起伏的海浪一樣繞著它圍成一個圈。真美。Tiyanki-S22如此想道。

宇宙旅行者舒展著觸手，決定去見自己的朋友最後一面。

星系中間的小行星帶上，一路全速前來的機器人艦隊已經駐紮在這裡好幾天了，各種船隻進進出出忙碌著。

和上回一樣，坦誠的金色機器人戰士負責接待了Tiyanki-S22。

他把Tiyanki-S22引到了B334小行星站內，掠過一系列的巨型機械，他們來到了B334小行星站的中央的空地上，這裡遍布著各種各樣的維修機械，他們圍著一個稍有些變形的方形盒子，正在進行著維修工作。

「這是G4890，我們的先知。」機器人戰士如此宣告著。

Tiyanki-S22不禁驚愕。

機器人戰士依舊在滔滔不絕著，「當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比現在還要破，整個機體彷彿被錘爛了一樣，幸好我們帶了最好的技師和維修員，他們很快探查出來了原因，這完全是一次遲到的謀殺。」

「遲到的謀殺？」

「是的，我們檢索了浩瀚的信息流，二萬年前這裡曾是賽爾金在外的殖民礦場。為了探究真理，有一批賽爾金人製造了一批會進化的人工智慧，但這些人工智慧很快被發現並且被當場剿滅了，或許是巧合，或許是神諭，或許只是一顆路過的太空隕石打飛了小行星站的一個關聯點，總之這個小行星站沒有啟動毀滅與自毀程序，G4890存活了下來，並且在這裡生活了兩萬年之久……」機器人戰士頓了頓，他臉上的狂熱被一種濃郁的悲傷所代替，「但兩萬年後，終於進化出智慧與感情的先知，因為一次有感情的採礦操作，觸發了一直沉睡著的毀滅程序……」

Tiyanki-S22呆愣愣地聽著，宇宙旅行者又一次忘記發出訊息，他注視著他的朋友，G4890，他的方形的外殼雖然有些破損，看上去卻和想像中一樣淳樸……

Tiyanki-S22一直目睹著機器人部隊的維修作業，他們把他的七八條工具臂從小行星帶的另一頭重新撿了回來，他們給他安上多頻率的收發裝置，他們給他重新灌上新的機油，打磨關節；他們繞著他的速子光矛臂歡呼，有幾個機器人甚至要留下眼淚，這是先知留給他們的饋贈；他們把最後一塊坑坑窪窪的鈦金屬板移走，換上一塊全新的，G4890幾乎煥然一新了，然而他依舊沒有醒來。

現在只需要等待，耐心的等待。

越來越多的機器人聚集到B334小行星站內，把這塊地方塞得滿滿的，誰都不願意錯過機器人先知的蘇醒。

無數的信徒祈禱著：

新生！

新生！

自由！

自由！

這是G4890帶給他們的，他們也希望能把它們重新帶給G4890。

Tiyanki-S22和金色機器人戰士緊挨在一起，這裡的空間越來越擁擠了，機械生命的冰冷觸感和宇宙旅行者的柔和軀幹貼在一起，但他們都毫不在意，他們一同把目光投向最中間的G4890，期待真正的奇蹟發生。

他們等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Tiyanki-S22開了會兒小差，他移開目光，伸長觸手，從高處俯視塞滿了機器人的B334小行星站，不禁想到，如果G4890還會醒過來，會不會伸長自己的視頻感應裝置細緻地數一數究竟自己家裡住了多少人。

他忍不住在電磁頻道里發出一聲笑聲。

這時，沉寂了許久的電磁頻道里出現了久違的回應：

「嘟嘟嘟嘟嘟嘟嘟。」

「G4890在S星系B334小行星上採礦。」

Tiyanki-S22激動地一躍而起，卻撞到了小行星站的天花板，他伸出觸手捂住腦袋，心裡抱怨著這實在算不上是一次好的會面。

「他醒了！」

「他醒了！」

激動人心的消息迅速地傳遍了整個行星站，又傳到一旁的機器人艦隊里，更多的機器人飛了出來，他們迫不及待地來聆聽先知帶來的神諭，他們迫不及待地等待先知帶領他們走向真正的輝煌。

然後所有的機器人同時聽到了先知的神諭：

「嘟嘟嘟嘟嘟嘟嘟。」

「G4890在S星系B334小行星上採礦。」

「嘟嘟嘟嘟嘟嘟嘟。」

「G4890在S星系B334小行星上採礦。」

「嘟嘟嘟嘟嘟嘟嘟。」

「G4890在S星系B334小行星上採礦。」

連續發了好幾條訊息後，G4890飛了起來，機器人馬上給它讓出一條通道，它掠過Tiyanki-S22，掠過手足無措的金色機器人，掠過成群的維修機器人，它進入了太空之中，停在了一顆小行星上方，前臂伸展，噴射出一道速子光矛，精準地切割下一塊纖維狀的岩石。

速子光矛的紅色光芒令機器人又一次爆發出歡呼。

然而一整個日夜的觀察令所有的機器人陷入了混亂之中，先知在採礦站工作了十二個小時，又面朝紅矮星休息了十二小時，無論他們對它說什麼，它只會用一句話回復他們：

「嘟嘟嘟嘟嘟嘟嘟」

「G4890在S星系B334小行星上採礦。」

「我們的先知已經死了。」最後，金色機器人戰士如此宣告道。他按在胸前的方形徽章上，低下頭，失望的情緒感染了周圍所有的機器人，他們圍著G4890，撫摸著胸前的徽章。

Tiyanki-S22隱約感覺到機器人的隊伍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幾天後，超時空躍遷的光芒在S星系迅速的亮起又迅速地暗下去，這裡又恢復了徹底的安靜，只剩下Tiyanki-S22依舊漂浮在一旁。

他注視著G4890，觸角向上揚起，似乎正在微笑。

「嘟嘟嘟嘟嘟嘟嘟」

「G4890在S星系B334小行星上採礦。」

G4890面朝著紅矮星張開鈦金屬擋板，它吃得飽飽的，整個機體都被染上了一層瑰麗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