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4890號調頻（上）

01-29

寫在片頭：獻給會施放時間加速魔法的stellaris

宇宙是沒有聲音的。

在無盡的真空中，並沒有聲波的馳騁之地。

一架輕型G4890無人機正在繞著B334號小行星站無聲地工作著。

它的前臂噴射出一道道速子光矛，精準地切割下纖維狀的岩石，從吸收管道吸入體內，轉化為能量，貯存進小行星站底端的黑盒子中。

G4890通常並不思考，它只是根據著既定的程序進行既定的工作，它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休息十二小時，休息的時候豎起一整排的鈦金屬擋板，朝向星系中間暗紅色的紅矮星。醒來，休息，休息，醒來，G4890不在意星系內正在發生的變化，也不在意宇宙中興起的帝國與變革。

G4890僅僅只能感應到兩種頻率的電磁波，它偶爾會收到來自幾個光年以外的消息。無意義的滋滋聲，偶爾是轟鳴，通常則是漫無邊際的沙沙聲。G4890並不懂得這些聲音的意義，但它一直開著自己的收音裝置，不介意這會讓它的休息時間延長几個毫秒。

突然有一天，久無聲息的收音裝置中，傳來了一句問候，問候很簡短：「你好。」

G4890難得地在工作中卡殼了兩下，它的一束激光出現了一些偏差，切下來了一塊遠比正常大小大許多的岩石。檢測裝置閃了兩下，G4890恢復了正常，它重新把對焦瞄準了小行星，精準地切下了一縷輕紗一樣的岩石。

一天的工作結束，G4890機械地升起擋板，轉過身，面對著暗紅色的紅矮星，在電磁波的頻道中，留下了自己的第一句訊息：「嘟嘟。」

G4890不覺得自己的第一句發聲是一件值得紀念的事情，就像每天重複的在小行星上切割作業一樣，這一天為止，它已經做了整整兩萬年的切割工作了，它一點也不介意再做的久一些。

「我叫Tiyanki-S22，我在m星雲A星系的C星球，這裡正在經歷一場海洋潮汐。」收音裝置再一次接收到迴音大約是在整整三個月後，G4890沒有了第一次的驚慌，它完美的切割下了一塊岩石，準確地把能量注入了黑盒子之中。

在G4890兩萬年的運作中，它頭一次在工作時間停了下來。

G4890懸浮在星海之中，前臂的速子光矛彷彿一道目光，注視著那段新的訊息。

Tiyanki，海洋潮汐，m星雲，這些詞語都不在它的資料庫里，G4890為文字裡面的信息量困擾了很久，最後只能死板地把這一小條信息放進自己的信息條內，回復道：「嘟嘟嘟嘟嘟嘟嘟。」

「G4890在S星系B334小行星上採礦。」

下一條信息大約在兩個月後來到，G4890剛好挖空了一整顆小行星，它飛入小行星站，熟練地在各種早已停止工作的大型機械之間穿行，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清洗室內的一塊銀白色的平台上，G4890抬起前臂，按下平台上方的按鈕，銀白色的平台開始發出機械運作的抖動，G4890從腋下伸出一根小鉗子握住了平台的邊緣，整個無人機隨著平台一起晃蕩起來。

突然警戒的紅光亮起，平台停了下來，抖動停止了，G4890感覺到身體麻了一瞬間。

它迅速地凌空飛起，反射性地彈出七八條功能各異的前肢，在空中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安全。

G4890低下頭，頭頂的視覺掃描裝置掃視了一遍銀白色平台，不詳的白色光芒正在平台上跳躍著。

「C23號平台已失效。」G4890記下這條信息，放在了整齊的標著工作日誌的信息條內。

熟練地斷電，拆解，G4890飛快地把C23翻了個面，它倒立在C23之上，用視覺感應裝置對準了C23的運轉核心，八根工具臂在上面忙碌地飛舞著。故障原因很快查明了，這是一根電路金屬的老化造成的。G4890熟練地飛到清洗室的角落，這裡堆放著一堆已經失效的平台機，它伸出小鉗子挑出看上去不錯的，拆解，找到了一根完美無缺的替代品。

繁瑣的維修工作並沒有給G4890的心情帶來什麼波動，幾分鐘後它重新收起工具臂落在修葺一新的C23號平台上，重新按下了按鈕，熟悉的機械運作的抖動之後，G4890的視覺感應裝置感應到了一片水霧正從平台內升起，細膩的水霧沖刷著它，包裹著它，辛勞工作後的完美獎勵，它想了想，在電磁頻道里說道：「嘟嘟嘟嘟嘟嘟」

「G4890在S星系B334小行星站里洗澡。」

恰好在這時，電磁頻道里出現了新的訊息，來信比之前稍長了一些：「我在I星系的一顆棕紅色的星球上空，漫天的沙浪好像都能吹到我身上，他們為什麼這麼像紅矮星，真是搞不懂。」

G4890迅速地從信息條內調出一段有關紅矮星的資料發送了過去，水霧散去，平台上伸出幾根刷子，把好聞的機油刷在G4890身上。

經過清潔站的清洗，G4890覺得自己又變得年輕了一些，雖然年紀對於機器人來說從來都沒有什麼意義，更何況它已經有兩萬歲這麼大了，它起飛，重新掠過各種大型機械，飛到小行星站之外，視覺感應裝置正好對準了星系中間，今天的紅矮星也依然和兩萬年前一樣，安定的暗紅色，彷彿不會老去也不會有變化。

「嘟嘟嘟嘟嘟嘟」G4890補充了一句。

「G4890在S星系，S星系的中間就有一顆紅矮星。」

下一條信息只隔了40天就送到了G4890的面前，在宇宙中，這意味著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觸手可碰了：「我在W星雲B星系，這裡真貧瘠，空有十幾顆行星和衛星，卻一點資源都沒有。」

「紅矮星！真幸福，我可以和紅矮星互相看一整天！「

嘟嘟嘟，G4890計算著，斟酌地回復道：「我和紅矮星互相看了10000年95天1小時43分2秒。」

信息流在電磁頻道中一來一往著，自稱Tiyanki-S22的生物似乎是一個宇宙旅客，他總是發來一些新奇的星球見聞，有一次甚至還告訴G4890他吃了一口氣態星球，G4890看了看周身的小行星帶，它每天會重複的吸進去吐出來，但這能算是進食嗎？他們在頻道中就著這個問題討論了很久，Tiyanki-S22堅持G4890的食物就是小行星，G4890卻覺得從能量攝入的角度上看，它更像是在吃紅矮星。

……

「宇宙季風變向了，我以為我只需要一個月就能來看你和你的紅矮星，看來得多花一些時間了。」

「嘟嘟嘟嘟嘟嘟嘟」

「G4890，你是什麼樣子的採礦機，我見過流線型的，圓形的，蘑菇型的，甚至還有長得和我一樣的，你需要到時候在頭上搭一根金屬條，能讓我到時候一眼就認出你嗎？「

「嘟嘟嘟，嘟嘟嘟嘟」

「只有你一個，那你豈不是很寂寞？」

G4890少見地沒有迅速回應，它費解地看著寂寞這兩個字，寂寞對無人機來說是什麼呢？

它在信息條里檢索著這個詞條，這大概是一種需要同伴陪伴的感情。

但無人機不會有感情，也不會需要什麼同伴。

想了想，G4890回復到：「嘟嘟嘟嘟嘟嘟嘟」

反常的，G4890隔天就收到了新的訊息，它已經習慣每個十幾天的頻率收到一則新的訊息，看上去就像是Tiyanki-S22正在繞著自己的星系兜著圈子。

新的信息很長，似乎能從跳躍的文字中表現出對方罕見的激動。

「我剛剛在W星雲SOL星系，剛剛有一架巨大的宇宙空間站從第三顆行星上升空了！真壯觀！」

「一個新的文明的誕生！我出來旅行之前，曾聽說只要活得足夠久什麼都能看到！沒想到這真的是真的！」

「我想在這裡觀察一段時間，又要延緩來見你的時間了，真是抱歉。」

巨大的宇宙空間站，G4890知道這個詞語，那裡曾經排著隊產出它和它的兄弟姐妹，嚴格來說它們並不算是兄弟姐妹的關係，更像是採用同一個型號零件組合而成的同一批長相相似的物體。

G4890停下工作，它不知道回憶這個詞的含義，只是本能地調出了一整塊信息條，車間，組裝，運輸，輸入任務，飛行，採礦，時間單調地快進著，然後慢了下來，這是S星系，它依然在B334小行星上日復一日的采著礦，只是稍稍偏轉視線就能看到三兩個採礦無人機就在它周圍的幾顆小行星上工作，更遠處或許還有更多，只是G4890有限的感光系統並不能感應到更遠距離的東西，它只能通過電磁頻道聽著同胞們單調的報數聲「G2379在I星系E233小行星上採礦」……「G3782在D星系O恆星上採礦」……

聲音是在這一天的工作結束時戛然而止的，電磁頻道的報數聲永遠的停了下來，G4890並沒有得到報出自己序號的機會，一陣耀目的光芒在周遭閃過，回過神來，只剩下它自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星系中重複著日復一日的作業。

在這一刻，G4890似乎理解了前一天的那一句寂寞的意義。

「嘟嘟嘟嘟嘟嘟！」

「期待你的到來！」

G4890體會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感，他在星空之中自轉了一圈，又繞著小行星站飛了一圈，他覺得有一種飽滿的情緒正從自己的機械外殼之下噴薄而出。

他顫抖著伸出前臂，一連切割下了兩片岩石，熟悉的感覺在體內發生著，能量依舊穩定地注入黑盒子之中，但G4890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宛若初生的嬰孩，迫不及待地想要發出更多的話語。

他彈出七八根工具臂，以一個滑稽的姿勢舉在頭頂歡慶，又揮向周遭的隕石碎屑，一小塊石子被擊飛，敲擊在另一塊懸浮在空中的小石子上，一塊石子接著一塊，不斷地推動彼此在星空中的運行軌跡。

G4890緊盯著它們的追逐，他覺得這一切都是這麼新奇有趣，他甚至想要發出笑聲。

他實在太過激動了，因此並未發現一道黑色的波紋如同一道鋒銳的毒刃一般從小行星站向他擴散而來。

他被徹底凝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