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傾城之戀》

01-29

期末寫論文抑鬱中，偷閑給大家安利一部小說：張愛玲《傾城之戀》。

（這張的發哥不羈又倜儻……）

（許鞍華拍攝於1984年的同名電影。看過眼神如此撩人的發哥么……當年他可真的是膠原蛋白滿滿啊！！！）

（2009年夢繼導演電視劇，黃覺和陳數主演，當年我大二，被陳數迷得不要不要的）

然而，我還是覺得小說好看。

張愛玲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才23歲，可是小說卻觸及到人性的最隱秘的角落，她對脆弱人性的揭露，對人性趨惡的深刻洞察，令人叫絕。

小說寫於1943年。在小說開頭，咿啞的胡琴來回拉著，凄婉迴旋，預示著生命的卑瑣、不壯烈，也蘊含了作家蒼涼無奈的人生體驗。

離婚的創傷、哥嫂的合謀算計、母親對她的冷漠，使得流蘇於心灰意冷中感到這個家不能再住了，但是她既未受過教育，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失去「淑女」身份。在這樣的人生困境中，偶然的機會使得她認識了從英國回來的青年實業家范柳原。照理說，在比她青春貌美的妹妹寶絡面前，她是沒有機會的，何況柳原「把女人看成他腳底下的泥」；但善於」低頭「的傳統中國風韻卻吸引了柳原，於是他費盡心機將白流蘇引到香港。這一對現實庸俗的男女，在淺水灣飯店和海灘等美麗景緻下並沒有卸下心防，而是展開了「戀愛」遊戲，極盡算計、試探之能事。起先是你進我退，然後柳原欲擒故縱，再到流蘇以退為進，步步為營，步步驚心。

（高傲又自卑，清高又敏感，刻薄又慈悲的女人……）

在古典詩詞里，愛情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是纏綿悱惻，蕩氣迴腸，地老天荒。但是這些在張愛玲的小說里全不適用。同時，題目「傾城之戀」顯然來自於「一笑傾人國，再笑傾人城」這一家喻戶曉的成語，它包含了一個為了美人一笑而不惜傾國傾城的典故，但是張愛玲掐斷了這個成語原本負載的源遠流長的文化信息，從反面對它進行別樣的闡釋。傾城的內涵在小說文本中呈現出怪誕的倒錯。題目與文本的矛盾，賦予文本反諷的感情基調。浪漫愛情和神聖婚姻的敘事內容已經被解構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人的自私本性。

如果小說的藝術魅力只在於揭露了殘酷現實中人性的自私的話，那麼它絕不會成為張愛玲的成名作。仔細閱讀文本發現，流蘇雖然蘊藉了古代美人的風華，但到底還是兵荒馬亂中設法自全的小婦人。殘存的青春和美貌不過是她換取未來的生活保障的籌碼，而她選擇范柳原，也只是因為他適時出現而已。因而，流蘇的「愛」處處流露著苦心經營的痕迹。這種以婚姻作為前提的戀愛觀背後隱藏的恰恰是女性永恆的生存困境：「經濟上的安全」、肉體、依附於男人，而唯獨沒有自己的意志、自我決策權利，也沒有生存能力。

此外，張愛玲意在表現亂世之中，廣大小市民如何背負著生活的重擔繼續前行。因而不管是流蘇與她哥嫂的金錢糾紛，她哥嫂叫她回唐家守活寡的「建議」，還是流蘇在上海苦熬幾個月後等到柳原的寥寥數字邀請便再次坐船到香港的衝動，小說中人物的種種選擇無不圍繞著「生存」這一現實法則。唯有柳原，在擁有金錢資本、身份資本的基礎上才有資格談「精神戀愛」。但他也沒能逃脫時代里惘惘的威脅強加給人的精神惶惑和恐懼。

身份和角色的不對等、愛情理想的不對等使他們兩人的故事趨向於沒有結果。而一場無情的戰爭撕掉了兩人的偽飾，他們終於達成心靈上的默契，於「一剎那」體會到了「一對平凡的夫妻」之間的「一點真心」。香港的淪陷成全了一段本不可能（在白流蘇）與本不打算（在范柳原）走上婚姻殿堂的愛情。傾一座城，成就一對平凡的夫妻，自私卻無奈，無奈卻自私。

張愛玲把筆觸伸向四十年代滬港洋場社會，以女性敏銳細膩的視角觀照舊家庭中平凡男女戀愛的「小事情」，以客觀冷靜的敘事風格揭示了戰爭陰影的逼仄下傳統道德和家庭人倫的瓦解。同時，張愛玲在文本中形塑了平凡、沒出息的人物：精刮算計的白流蘇、自私的白三爺和白四爺、冷漠面對女兒的白老太太、不羈多金的范柳原……他們全都不幹凈、不爽利地活著。他們的歡暢不是恣肆的，悲哀也不是刻骨的，相比於英雄，他們缺少了傳奇性，但他們的悲歡離合最能呈現中西方文化碰撞交戰、新舊之間更替的社會中人們思想的複雜性和多面性。可以說，沉重時代中卑瑣人物的摹寫、新舊社會中女性的生存境況的揭露、蒼涼辛辣的筆致，凡此種種構成了張愛玲小說的「蒼涼美學」。究其原因，「最後的貴族」的個人生存背景帶給張愛玲腐爛窒息的蒼涼感，而蒼涼的人生境遇、時代的沉重暈染著她人生的底色，這種作家的個人經驗投射到作品中，便成為她作品的基本色調。

小說的現實意義在於，在張愛玲對人性自私本質的入木三分的挖掘與呈現中，我們或多或少都能看到自己的某一行為側面。尤其是在如今傳統道德崩塌、價值標準失范的社會中，多少戀愛中的男女敢說自己是只看重對方的為人，並且能全然不顧她或他的外貌長相、經濟基礎等外在條件呢？只愛戀人的靈魂，已經成為漸行漸遠的愛情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