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使米迦勒的三次展翅

當時我正在經歷二面，拿著兩張準備好的列印紙向他解釋我設計遊戲中出現的武器時，會使用的典故和手法。製作人以理科生一絲不苟的態度聽我講解，然後老實告訴我說，他希望這個項目的文案多寫點兒優美的故事，尤其是愛情故事。製作人比我年長几歲，他的少年時代應該正是仙劍軒轅劍一統天下，日式RPG大行其道的時候，每一個RPG都有纏綿悱惻的感情線，女主角的死亡率比躲在塔下的提莫隊長還要高。

但說實話我不喜歡這些，先生們，我喜歡戰爭。我喜歡看著英雄的熱血白白流進臭水溝，被人遺忘；我喜歡看到難以想像的龐大怪獸衝破城牆，吞噬眾生；我喜歡看見虔誠的信徒在末世陰影下無助地祈禱，終成土灰。像所有的美式RPG愛好者那樣，我相信只有最殘酷的敵人和最絕望的環境，才能催生最偉大的英雄事迹。想要行走在陽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亞？沒問題，先讓核彈頭掉下來吧。

二面結束後我也沒能給製作人留下太多好印象，全靠主策一力擔保才順利入職。接下來很快就是我們項目第一次開會討論世界觀，我在以前的故事裡寫過當時的情況，總之第一版奧斯曼土耳其風格的世界設定被大家完全否定了。當時我正在講述13世紀的「奧斯曼之夢」，夜讀古蘭經的信徒發現一顆遮蔽所有高山的大樹從自己腰間長出，大樹的每一片葉子都變為利劍，整齊地指向博斯普魯斯海峽西岸的君士坦丁堡，我希望這是我們遊戲的開場腳本動畫。而製作人說，前期最好給玩家一個他們熟悉的角色來進行引導，比如米迦勒、加百列這種天使。大天使米迦勒，我覺得俗不可耐的角色，就這麼加入到我們的遊戲中來。

「吾乃白金穹頂的第一位大天使米迦勒，{0,player}，吾奉命尋找你，已歷千年。」

——2014年11月，第二版世界觀第一版主線劇情，大天使米迦勒的第一句台詞

寫第二版的世界觀沒花費我太多時間，問題在別的地方。主策與我是多年朋友，然而沒有和我共事過，所以給我訂下了「儘可能模仿D3，不過不失」的基調。在我的筆下，準確地說是鍵盤下，城市和山脈凝聚成形，河川和星辰各歸其位。第二版世界觀確定了延續至今的善惡二元衝突主線，白金穹頂之上的億萬天使羽翼，與地獄烈焰之下的六百六十六個魔鬼軍團進行著永恆的戰爭，人類則在傾軋之下苟延殘喘。根據第二版世界觀我寫出了第一版主線劇情，大天使米迦勒在其中是一個略有些尷尬的角色——我把它設定成一個沒有感情的天堂造物，為了諸神無情的計劃而指引著玩家。當時米迦勒的翅膀甚至還沒有骨骼，就那麼獃滯地伸展在它背後，一動不動。而我的處境並沒有比它好太多，想要融入一個做出過成功作品的團隊，我必須讓自己完成的每一次工作都能得到同事們的信賴。

「我的社交模塊檢測到你的情緒波動，不要擔心，{0,player}，為你服務是我的使命。」

——2015年7月，第二版世界觀第三版主線劇情，大天使米迦勒的最終台詞

在廣州，生活就是從一個長夏到另一個長夏。隨著我在團隊里待了將近一年，已經和很多人變成了好朋友，再也沒有任何的信任問題。原本經常和我唇槍舌劍的美術大哥們，在RTX上常說「就按文案的需求來，肯定有辦法實現」；原本非常陌生的程序同事們，和我建立了共享零食的無產階級淳樸友誼。而原本我認為」因為我連半個愛情故事都沒寫，所以遲早會噴我「的製作人，他沒有對文案工作進行任何干涉，反倒是想辦法讓我們在遊戲里加入可以凸顯文案趣味的內容，對此我非常感謝。

在不間斷的夏天中，項目四的主線劇情已經調整到了第三次。那些由我的鍵盤敲擊而成的NPC們，逐漸在我腦海中有了實體：我看見年少的皇帝俯身在城垛上，憂心忡忡地凝望著遠方的黑夜；我看見飽經風霜的聖騎士們行走在浮空城的街道中，隨時準備迎擊來犯之敵；我看見滿頭金髮的大團長像喬治巴頓一樣煽動她的手下，再在所有戰鬥中沖在最前面；我還看見憎恨帝國的吟遊詩人心懷無數陰謀詭計，不惜用最酷烈的方式來改革自己的國家，表面上卻輕浮地唱著情歌……我知道他們會說什麼樣的笑話，我看過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也知道他們在什麼情況下為逝去而不可挽回的事物痛哭，更知道他們將會怎樣毅然決然地面對不可避免的命運。就連米迦勒也讓我產生了感情，他從一個純粹的機器變得越來越具有人情味，甚至開始有了自己獨特的幽默感。雖然美術大哥們還是沒空給它的翅膀附上骨骼，但在我的想像中它已經像其他天使一樣，展翅高飛於天際。

最後，在第三版主線劇情的修改中，我們決定去掉米迦勒。

米迦勒作為一個早期出場的NPC有點過於搶戲了，讓我們設計的其他指引性NPC顯得不那麼突出。隨著更多的系統完善到遊戲里，我們越來越不需要一個全知全能的早期指引NPC。於是米迦勒的模型和它的特效、音效與它的故事一起，被儲藏在SVN的某個角落。鑒於我在一開始並不喜歡這個NPC，所以對這個調整並不在意。

」相比我們優秀的長期留存，次日留存實在不盡人意。如果我們希望遊戲能夠達到更好的水準，需要在前期的新手階段做一定的調整。「

——2015年12月底，項目全體會議，製作人的講話

臨近新年的深夜裡，我和主策與其他兩位同事留在空曠的保利中辰20樓，商量如何徹底重置前期流程。其中副本和野外的工作已經明確且有分工，而他們建議我寫一個簡單明了的前期主線流程：」這樣玩家比較容易接受，主要是現在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我說：」如果大家相信我的話，就給我一晚上的時間，讓我嘗試激進一點的寫法。「

主策很害怕我搞出一個類似《盜夢空間》中描述的多層夢境，到最後玩家看不懂我們前期在說什麼，另外兩個同事也建議用更穩妥的套路。說實話就連我自己都有些擔心，這一晚上的時間自己能做成什麼事。

最後，他們選擇相信我。

1998年我拿到了一本封面老土的雜誌，一篇標題奇怪的叫做《MUD—黑客事件》的文章瞬間掇住了我的眼球，作者在開篇第一句話寫道：」這是一個只有256色的世界。「隨後我知道了《科幻世界》的名字，知道了賽博朋克和《神經浪遊者》，知道了《銀翼殺手》和」我所見過的世界，你們人類絕對難以想像。「那天晚上，在我敲擊鍵盤做PPT的過程中，90年代偉大科幻小說家的名字如同流水般浸入我的腦中…

有些人說，中國的玩家只重視殺戮和金錢，他們從來不在乎故事；

有些人說，中國的玩家都不看劇情的，文案策劃沒有存在的價值；

我想，管他的，讓我們HIGH起來吧。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到我的書桌上時，我已經寫了一個十六頁的大綱，這是一個在手機遊戲中略顯離經叛道的科幻與奇幻融合的故事，就像DND世界中的奧伯龍，就像黑島的《奧秘》。當時我困得睜不開眼睛，給主策發完郵件後就跑到公司找了間會議室睡了。前一天晚上我和主策約好，要是這一版本的故事他們三個覺得不滿意，就按照之前的計劃寫一個簡單的故事。所以我恐怕沒法第一時間得到大家的反饋了。

但我心裡知道，成了。

那天中午我睡醒的時候，主策在RTX上告訴我製作人對新版主線劇情的看法。但不用看也知道正在發生什麼：策劃組的大部分人都在按照新版主線劇情分配任務，越來越多的相關文檔被放在SVN和RTX裡面，負責實時演算腳本的同事們已經在討論鏡頭的調度。這個項目組的每個人，都認為我們遊戲的玩家配得上更好的故事。

」現在，我將問你一個問題。「

——2016年1月9日，最終版世界觀最終版主線劇情，大天使米迦勒的出場台詞

離項目收費測試還有三天，我從手機登入了遊戲，來到大天使米迦勒的面前。

它不再是生硬加入的指引NPC，也不再是雪藏在角落沒有靈魂的模型，如今的大天使米迦勒是前期最重要的角色，故事的核心，只有它能拯救身陷永無止境噩夢的玩家，也只有它能幫助玩家從這個奇幻世界的矩陣中逃離。

帶著耀眼奪目的光輝，大天使米迦勒從半空中降下，它的羽翼靈巧而威嚴地展開，美術大哥們在最後一刻給它們加上了骨骼。它手執聖劍，向故事的主角發問，向我發問。

現在，我將問你一個問題：

人類是否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

不，諸神說，人類是白金穹頂的造物；

不，魔王說，人類是地獄火焰的燃料；

我拒絕了這些回答。

諸神放逐了我，而魔王囚禁了我。

我選擇，讓人類來決定自己的命運！

我說：」這不是一個問題，對嗎？因為你早已有了答案。「

它告訴我：」那是因為我知道你會怎樣回答。「

2016年1月11日，距項目收費測試約12小時。明天10點，成百上千的玩家將會進入測試伺服器，他們將會探索，他們將會疑惑，他們將會懷疑米迦勒的身份，最終被它拯救出來。而米迦勒將會對他們說：」答應我，拯救人類，拯救所有人。「

那將是大天使米迦勒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展翅。而這一次，它將會拔地而起，衝破所有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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