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AKB48專題08：AKB握手會——「香妹」的煩惱與「茄子」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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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16日，剛剛開始公演不到兩周的AKB48就遇到了一次意外狀況，因為舞台設備出現故障，今天的演出肯定是無法進行了。但是現場已經進來了幾十個人，在當時這可是好不容易主動上門的觀眾。秋元康沉思片刻，提出了一個建議——既然如此，成員就乾脆下台來與觀眾們交流互動一下吧，大家握握手、聊聊天，最後再拍張合照留影紀念一下，怎麼樣都不能讓這些觀眾帶著失望離開。

就像AKB日後所有標誌性的創舉一樣，在意料之外的困境和靈光一現的創意中，經典的「握手會」模式就這麼誕生了。

那一天趕上這場事故而沒能欣賞到演出的觀眾們，當時還不會知道自己的幸運。因為短短几年之後，粉絲們就需要與數十萬人競爭搶票，然後在超大規模的場館排著長隊，才能有機會與偶像們進行短短十秒的握手聊天。

需要明確的是，一般意義上的「握手會」、「粉絲見面會」形式由來已久，並非AKB48首創。之前，在許多活動和簽售的場合，粉絲都能有機會與明星握手甚至合影聊天。後來，許多偶像團體也紛紛效仿，推出了「擁抱會」等更有噱頭的活動。AKB48所做的，只不過是把單純的握手會形式辦到了極致，並與自身的核心招牌牢牢地綁定在了一起，也就是——「可以見面的偶像」。

AKB模式一切與眾不同的特點都可以歸結到它創立之初的核心招牌上來，那就是打破以往明星高高在上的光環，塑造出沒有距離感的，能讓人發自內心去喜愛和應援的平民偶像。無論日後AKB48登上了多麼高大的舞台，創造了多麼誇張的記錄，劇場演出和握手會模式都被一直堅持了下來。對於一個成員數百人，總銷量數千萬的巨型偶像團體而言，這二者恰恰是投入產出比最低的活動。AKB劇場長期維持著相對低廉的票價，以幾乎虧本的方式為觀眾們持續獻上日常公演；握手會更是每組織一次都費神費力，無論成員還是工作人員都還決不能馬虎，需要讓每一個慕名而來的粉絲滿意。但秋元康不止一次對運營強調，其他任何活動都可以改變，唯獨握手會是AKB的立足之本，絕對不能丟掉。

能夠兌現的口號才有意義，AKB48的成員是真的可以與粉絲們面對面地交流。實際上，絕大部分追星族對於自己心中偶像的了解幾乎全部來自於媒體和網路，可能一生都不會見上一面。即使能參加線下演出，也只能坐在觀眾席上遙望著舞台中心的人影。一旦有機會見面，甚至產生了肢體接觸和言語交流，粉絲對於偶像的認知程度會有一個質的變化。他們的偶像會從一個虛擬化的意象合集，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有些人會感到幻滅，覺得曾經高高在上的偶像不過如此；也有人會激動不已，發現自己一直仰慕的人是真實存在的，從此偶像不再是一個飄渺的概念，而是一個可以確信與自己分享著同一個世界的，真實活著的人。因此，這種可能引發的轉變對於傳統藝人行業而言是一種風險——明星需要的就是距離感，最害怕的就是人設崩塌，與粉絲的直接接觸就可能暴露出與人設和明星形象不符的一面。

而AKB48卻沒有這樣的顧慮，他們要做的恰恰是讓粉絲們確信這些台上的偶像們都是一個個平凡真實的女孩。只有在握手會的交流過程中，粉絲才有機會看到她們展示出來的不同於舞台形象的一面，同時也有機會傳達自己的心意。其實活動本身並沒有一般人想像得那麼神秘，粉絲能有機會親眼見到近在咫尺的偶像本人，有適當又不會越界的的肢體接觸（握手），剛好夠聊上幾句完整的對話（感受到一對一的交流和回應），不過如此。傳統明星始終無法消除那種讓粉絲覺得高高在上的隔閡感；而一般服務行業的類似接觸，消費者一方又會因為我是顧客而產生身份上高人一等的心理。在AKB48的握手會上，一方既是粉絲又是需要被尊重對待的客人，另一方既是受傾慕的對象又是服務者，正是這種身份立場的互相消解，使得這種平等而恰到好處接觸不僅不會影響，反而會加深粉絲與偶像之間的羈絆和信賴。

就這樣，AKB48逐漸建立起了一套熟練的握手會流程。粉絲們通過購買唱片獲得附贈的握手券，根據上面的信息，他們可以知道下一次握手會的地點和時間，以及出席的成員。握手會也分不同的種類，主要分為全國握手會和個別握手會。全國握手會的握手券一般通過購買初回版CD附贈，通常會將成員分為多列，由參加者自行選擇；個別握手會則是通過網上購買劇場盤CD，預先抽選希望與其握手的成員。不同握手會的流程、握手時間、參加成員都不盡相同，這些也是為了分流觀眾而做出的安排。

當然，握手會的意義遠不止這麼簡單。

以上圖為例，成員名字背後的數字就代表著她的握手會成績。分母就是每個人被分配到的時間段數（部），假設一天有6個時間段，三天總共就是18段，分母就代表被分配到的18個時間段。可以看到，人氣成員基本都被安排了滿額的18段。分子自然是賣出去的數量，如果與分母一致就意味著已經全賣光了。後面帶圓圈的數字則是代表在第幾輪被賣光，圖中只有當時的王牌成員大島優子後面是①，也就意味著只有她的所有18段握手會名額在第一輪就已經一次性賣光了。括弧內數字則是代表有一段即將被賣完，例如圖中下半部分的許多成員，分母沒有18，說明其被分配到的時間段比人氣成員要少。但是分子為0卻並不表示她們的時段沒有被賣出去，而是指每一段都還有剩餘，如果後面跟著括弧1，就表示這名成員至少有一個時間段的票已經接近賣完了。

對於成員而言，握手會不僅是檢驗人氣的場合，更是難得的提升人氣的機會。平時因為舞台距離和站位導致的劣勢，都可以在面對面的交流時彌補回來。以柏木由紀、渡邊美優紀、須田亜香里為代表的「釣師」系成員，正好迎來了可以發揮的舞台。所謂「釣」，本質就是討好粉絲的技巧，歌舞能力不突出不要緊，只要能抓住握手會難得的交流機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好印象，自然能培養出更多鐵杆粉絲。不一定非要靠舞台上的歌舞表演，只要能通過展示自身的魅力給人帶去正面印象和積極的能量，讓更多人喜歡上自己，並且從中獲得幸福和激勵——這就是職業偶像的本職工作。

沒錯，看起來輕鬆愜意的握手大會，同樣是成員們直接競爭業務能力的舞台。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它甚至比總選舉更能反應出一個成員的真實人氣，而且這種反應是實時且直接的——在AKB48的握手會上經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高人氣成員需要接連幾個小時應付源源不斷的粉絲，一些普通成員卻會面臨隔壁都是長長的隊伍，自己卻無人問津的尷尬。

「周刊AKB」節目曾經推出過一次企劃，叫做「大家志津香的煩惱」。起因就是工作人員在某一次握手會現場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作為團隊中人氣一般的成員，願意來跟大家志津香握手互動的粉絲並不算多，她面對自己旁邊絡繹不絕的長隊，卻還要尷尬地對著兩側正在排隊的其他人氣成員的粉絲維持著笑臉，最後終於忍不住偷偷哭了出來。

節目組找到了大家志津香，為她提供了這一次作戰企劃。當然，他們只是幫忙宣傳，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去行動。於是大家志津香在博客中寫出了自己真實的遭遇和心意，去繁華的街口演講和發傳單，拋下面子，向大眾述說著自己的煩惱和願望。通過她的不斷努力，終於，在下一次握手會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連綿不斷的隊伍。從各地趕來的人一個個跑過來跟她握手，大聲地鼓勵著她，或者直白地說出自己本來並不是她的粉絲，甚至不認識她，但是通過這個節目企划了解到了她的煩惱，所以特意過來給她打氣加油。

這就是一次典型的AKB式營銷，工作人員發現了香妹的煩惱，但是沒有選擇直接動用資源來滿足她的願望。而是鼓勵她靠自己去爭取，並最終收穫回報。AKB48是一個微縮的「小社會」，大家志津香的遭遇代表著大部分成員，也代表著「大世界」里的普通人。所以，普通人的奇蹟，只能由普通人協力來實現。這就是所謂「鄰家偶像」的神奇之處，原來自己的選擇和行動，會讓偶像如此在意，只有這樣的反饋才能讓粉絲和觀眾們覺得她們真的就是自己身邊的女孩，她們也會面對自己面對的那些困擾，而且自己能夠用行動去幫助她們。這就是AKB創作出來的又一個經典的「真實小故事」，既讓大家志津香自己有了難忘的體驗和回報，又讓所有參與和關注這次活動的人，即AKB的主要受眾群體，覺得自己也付出了行動，收穫了精神上的滿足和感動。

當然，生活的劇本既有偶爾的溫情，更有不期而至的意外。

日本當地時間2014年5月25日16時55分，在日本岩手縣瀧澤市活動會場舉行的日本女子偶像組合AKB48的握手會中，一男子用鋸行兇，造成成員川榮李奈、入山杏奈及一名工作人員受傷。受傷人員隨即被送往當地醫院救治，犯人被當場逮捕，警方以殺人未遂事件進行調查。當地時間26日，受傷人員先後出院。日本警方最終確認這是一起有計劃的犯罪行為——本事件成為AKB48舉辦握手會以來遭遇的最嚴重的安全事故。

——5·25AKB48握手會傷人事件

作為一個成員數量極其龐大，多數成員都是未成年少女的團體，AKB48的活動組織安保工作一向都是重頭戲。除去每次活動現場的工作人員，團隊本身還擁有著OJS48這樣的由大阪警視廳退休警察組成的專屬安保團隊，順帶一提，這支團隊甚至還以48系組合的名義發行過單曲。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輕易地被娛樂化，在涉及人身安全的嚴肅場合，任何疏漏都會導致意外的發生。AKB48握手會的現場一般都會有超過一百名安保人員，每位成員身邊也會有負責計時和指引粉絲離場的工作人員，但是之前運營方對於入場人員的隨身物品抽查採取的是隨機制，正是這一點讓暴徒有了可乘之機。

攜帶鋼鋸成功潛入的行兇者突然發難，雖然一旁的工作人員奮不顧身地上前試圖徒手搶奪兇器，卻仍然沒能阻止面前的成員川榮李奈右手拇指骨折並受撕裂傷、手臂被刺傷，入山杏奈右手小指骨折與撕裂傷、頭部受傷，那位英勇的工作人員也傷至骨折。川榮李奈和入山杏奈本來都是人氣不錯的成員，尤其是外號為「茄子」的川榮李奈，一度發展非常順利，有望成為次世代的top成員，卻在這次意外一年後選擇了畢業。

這起嚴重的惡性事件引起了社會範圍內的廣泛關注，根據警方的調查，行兇者並非AKB48的粉絲，與兩位受傷成員也素未謀面，並且坦承只是想殺人，「無論是殺掉誰都行」。對於AKB48方和支持者而言，很難說這是一個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值得欣慰的是AKB48的粉絲里並沒有出現如此扭曲的極端者，但是換個角度來看，他們卻不得不面對一個更加可怕的事實——如果這真的是一次報復社會的無差別襲擊，恐怕會動搖到握手會乃至AKB48的立足之本。

「可以見面的偶像」……在這樣的事故發生之後，成員和粉絲之間真的還能做到心無芥蒂的交流嗎？

傳統明星之所以在各種場合都需要保鏢們前呼後擁，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並非單純出自明星們刻意要高冷而不親民，一個簡單的事實是，由於「明星」的特殊身份屬性，在公開場合露面本身就可能會有引發意外的風險。從安全的角度來看，明星寧願背上耍大牌的名聲，也絕不希望出現意外情況，這是一種風險概率上的選擇。

AKB48的成功靠的就是打破這層隔閡，但是，靠無數人花費無數時間精力建立起來的信任，很可能會因為一個異類、一次意外而土崩瓦解。這就是現實世界的殘酷。

「社會等級差別越來越明顯，感覺到自己會被社會拋棄而不滿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因此將偶像（團體）作為出氣口的年輕人也不在少數。藝能事務所應該重新重視這個問題……粉絲與偶像的接觸固然重要，但最好還是限定在粉絲內部，比如俱樂部的會員中。我不認為通過檢查隨身物品就能防止所有問題——對於偶像團體而言，人數越多，承受的危險性也就越高。」

——藝能評論家肥留間正明

「AKB通過握手會，讓人感覺偶像就像是身邊的朋友或戀人一樣。而人們往往最容易向身邊親近的人投射和發泄日常生活中的不滿，像這樣的危險將如影相隨。」

——精神科醫生香山理佳

漫畫家小林善紀等知名人士則認為這起事故直擊了AKB48的最大弱點，教育家尾木直樹、東京大學教授本鄉和人也發表了擔憂——AKB48好不容易通過努力在日本社會，尤其是年輕一代中重新建立起的信任和積極的氛圍，很可能就此蕩然無存，讓整個輿論環境重新退回到互相猜忌與冷漠中去。

好在，最悲觀的情況沒有出現。AKB48的部分活動在暫停了一段時間以後照常進行。當然，包括其他藝人團體甚至日本國足在內，大家都加強了安保管理。這起惡性的事故最終沒有演變成更大的危機，而是嚴肅提醒了相關各方對於安全問題的重視。

心懷惴惴的粉絲們，等到了小個子總監督高橋南罕見的憤怒發言——

「……不只是難過的心情，真的很不甘心。大家和成員一起鑄就的這個AKB，不想因為這個不是粉絲的人的暴行而毀掉。」 「……請各位不要輕視至今為止大家一起築立起來的羈絆。說實話很害怕，真的很可怕，但是除了害怕，還有不想輸給這種事的憤怒——我最重要的AKB、最喜歡的AKB，絕對不能就此妥協。」

「AKB之魂」的表態讓人粉絲們安下心來，他們也明白，只有靠自己的實際行動才能幫助AKB48扛過這次危機。其實，一次這樣的意外事故帶來的影響是兩面的，一方面會散布不安和惶恐，但另一方面反而也會激起人們的團結意識，一種想要證明彼此之間的信任和羈絆是經得住考驗的集體共情——無辜的女孩遭受傷害，更容易讓人產生想要守護和聲援的慾望。無論對於AKB48有著怎樣的立場和態度，至少日本社會在其凝聚年輕一代的信心和熱情的貢獻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所以也不能允許風向輕易地被改變——日本的年輕人已經受不起打擊了。當然，當事人也沒有讓粉絲失望，入山杏奈儘管手指嚴重受傷，還是克服心壓力留了下來。之後也沒有拿自己的受傷賣過苦情，而是穩紮穩打地繼續著團內的事業，贏得了所有粉絲的尊重和敬意；畢業的川榮李奈也帶著觸目驚心的傷疤和一如從前的笑容度過了在AKB48的最後生涯。福禍相依，畢業之後，「茄子」的演繹生涯意外地一帆風順，在去年日本公信榜Oricon「2017年人氣爆棚女演員排行榜"中，川榮李奈名列第二，從AKB48走出的她證明了自己的堅強和勇敢，也受到了民眾的祝福和好運的眷顧。

這就是像普通人一樣的，「觸手可及」的真實偶像，在殘酷的真實世界裡，親身演繹的蛻變故事。

無論成員個人還是組織集體，AKB48為何總能夠擁有如此令人稱奇的成長和百折不撓的韌性？要回答這個問題，就不得不回歸時間線性的追溯，回到最初秋葉原的劇場和那段最黑暗的時期，去探尋AKB48從誕生、到活下來，再到成熟的進化之路。

下一期：《元AKB的誕生與成長——從活下去到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