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格蘭海邊，住進一座鬼魂遊盪的中世紀古堡

旅程結束後總有人問我們，開車去了那麼多地方，哪裡最美？

我真的無法回答，因為我沒辦法說埃菲爾鐵塔勝過大本鐘，也沒法說貝加爾湖勝過卡帕多奇亞。我無法評判哪座山、哪條河、哪一場節日狂歡最美。

不過我想了想還是有能夠回答的一個問題：若說歐洲的城堡，我以為最美的是我住過的那一座。

你可曾想像過夢想中的住所？如同《三體》里的羅輯一樣，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完美的畫面，而自己則是這個地方的主人。

我想像過，從很小開始。

大概是讀了太多童話故事，我以為長大後我能擁有一座城堡，很古老但不太大的石頭城堡，坐落在海邊，白浪滔滔、礁石高聳，而城堡不止擁有大海，還有茂密的樹林，草地在雨後發著碧瑩瑩的光，空氣里樹葉與花的味道，與海風的咸澀融為一體。

這裡的氣溫有點低，因為我喜歡冬季，所以這座城堡也應該在北方，而北方的大海與天空才有最純粹的藍。我的房間里將擁有火焰燃燒的壁爐，厚羊毛地毯踩上去有綿綿的暖意，而床邊則掛著柔軟天鵝絨帷幔。

同樣有壁爐的書房將擁有擺滿了所有牆面的書籍，寬大的書桌上擺著世界地圖，上面標記著我去過和即將要探索的地方。

長大後我當然並沒擁有一座城堡，但我有了小車飛毯和司機紀先生。在我剛滿29歲那天，他們帶著我去了這座城堡——一座叫做阿克拉吉爾城堡（Ackergill Tower）的中世紀古堡。

它坐落在蘇格蘭最北部狂風肆虐的海邊，一面朝著冰冷的藍色海水，黑色的礁石沿著一望無際的海岸線延伸；一面朝著即使寒冬依然綠得驚人的青草地，以及包圍著草地的密集墨色樹林。

它由堅硬的石頭砌成，孤零零地佇立在北方的海邊，城牆沿著海灘展開，5層高的塔樓筆直地伸向高地澄澈的天空，4層高的翼樓如同抵禦著白色浪花的攻擊。

只一眼，我就相信夢想中的住所成真了。

離這最近的城鎮是一個往南半小時車程的小鎮威克（Wick），最近的景點是沿海岸線往北一小時車程的英國陸地最北點。這座城堡就像被世界遺忘了一樣，在冬季寒冷、呼呼作響的風中沉默著，我們在下午6點就早已降臨的夜幕中靠近它，如同靠近黑暗中一座死去的遺迹。

但它是活著的，連同裡面禮貌的侍者、壁爐熊熊燃燒的宴會廳、鮮艷的聖誕樹裝飾，還有古老的傢具、書籍、信件與油畫。如今它是一座舒適的酒店，裡面保留著大量的古董。

打開大門的侍者穿著筆挺的制服，那口蘇格蘭口音的英語講出得體的歡迎詞，通往二樓的樓梯就好像迪士尼影片或是《泰坦尼克號》里主角緩緩而下驚艷全場的大樓梯。

每個房間依然發揮著原來的功用，書房、閱讀室、宴會廳等等，而供客人入住的則是公爵、公爵夫人、小姐、女傭、奶媽等人曾經的房間。

我們住在公爵的房間，寬大的卧室里一如電影的布置，或者說一如我曾經的想像，舒適的床與天鵝絨帷幔，潔白的浴缸和銅製的水龍頭，古老的梳妝台抽屜里還藏著一張黑白照片。

最有趣的是廁所，如果你曾經遊覽倫敦塔，就會知道，中世紀的廁所總是修在塔樓的角落，下水道直接通向外面，如果你站在城堡下面，很可能被排泄物擊中。公爵房間里的馬桶也不例外，修在房間拐角處，小窗外就是喧囂的海風。當然，如今的下水道是正常多了。

房間的壁爐還在，但沒有燒火，畢竟現代社會有暖氣了。而壁爐的上方掛著一個貴族男性的畫像，穿著華麗繁複的服飾——包括格子裙與長筒襪，嚴肅又志得意滿的樣子。

我們猜這是公爵，或許就是這座城堡最古老的建造者和擁有者基思家族（Clan Keith）的某位公爵。

基思家族是蘇格蘭一個古老的家族，他們自1354年就繼承了阿克拉吉爾城堡所在的這片土地。而城堡本身是15世紀修建的，最初只有塔樓，所以城堡的名字叫做「Tower（塔）」。

這時候的城堡留下了一個傳說，或者說鬼故事。

當時的基思公爵看上了一個叫做海倫的姑娘，他得知海倫將嫁入附近的古恩家族（Clan Gunn）後，在婚禮的前夜帶人闖入，將新娘強行擄走，而新郎則被殺害。

海倫被基思公爵監禁在阿克拉吉爾城堡的高塔之上，她絕望地一躍而下，跳塔自殺了。隨後，據住在城堡里的人們說，他們偶爾能看見海倫的鬼魂依然在塔樓遊盪。

因為姑娘都叫做海倫，所以這個故事多少有點像特洛伊的傳說。此外，紀先生的英文名就叫做Keith，冥冥中似乎確有宿命。

這樁搶新娘的慘案釀成了基思家族與古恩家族綿延不絕的仇恨，他們彼此憎恨與仇殺，雙方都損失慘重。在長期不斷的紛爭後，1478年，雙方決定以一場決鬥來了結兩個家族的宿怨。

決鬥的地點約定在基思家族的阿克拉吉爾城堡與古恩家族的城堡之間的一座教堂，兩個家族可以各自有12匹馬參與決鬥。古恩家族的12位成員一人騎著一匹馬先行抵達了教堂，當他們在教堂內祈禱時，基思家族的人也騎著12匹馬到達了——然而，他們的每匹馬上坐著兩個人。

你無法指責基思家族違反了約定，畢竟他們確實只出動了12匹馬，但兩倍於對方的人數使得決鬥變成了一場對古恩家族的屠殺。

聰明、或者說狡詐的基思家族大獲全勝，而古恩家族的12個人全部被殺。隨後死者的孫子又對基思家族進行了血腥的復仇，雙方的爭鬥依然持續。

直到阿克拉吉爾城堡在漫長的戰爭與政治風雲中幾易其主，再也不屬於基思家族；直到蘇格蘭的貴族沒落，兩個家族的成員流竄至美洲新大陸；直到500年後的1978，基思家族與古恩家族終於簽訂了和平友好協議，延續了幾個世紀的仇恨才消散在蘇格蘭高地的狂風之中。

現在走進阿克拉吉爾城堡，除了公爵的畫像和書房裡的簡介小冊子之外，我們並沒有感受到一點中世紀腥風血雨的氣息。它成為了一座遺世獨立的古老建築，沒有人在這裡復仇，沒有新娘被禁閉在塔樓高處，就連廁所與浴室也有了最現代化的下水道。

我們和每個住客一樣，帶著好奇小心翼翼地探索這座建築。

圓形閱讀室里壁爐溫熱，書房裡收藏有古老的書籍與信件，有興趣的話可以做在舒適的沙發上，靠在柔軟的墊子上，將這些文獻一一閱讀。寬大的木桌上與柜子里擺放著各式小玩意，牆面上釘著有長長鹿角的馴鹿頭。

在寂靜的夜晚，只有風聲與海浪聲，就著昏黃的光線，坐在躺椅里看著滿屋子古董，手裡一本泛黃的書籍，便彷彿回到了中世紀。又或者是在陽光明媚的清晨，享用精心烹調的蘇格蘭式早餐，壁爐里木柴劈啪作響，室內的溫暖與室外的寒冷形成令人心滿意足的對比。

再抑或像在陽光即將消失的薄暮去城堡周邊散步，從城堡下方的海灘穿過城堡正面的鮮綠草地，走進斜陽下詭影重重的樹林，透過樹籬與時光，凝視著這座城堡。

我們曾去過更北的地方，北極圈裡風雪肆虐的高山、群山裡結冰的湖泊，但這裡四目所及僅有的冰冷海洋、青翠得刺目的草地、濃霧般的樹林，還有無窮無盡的高地大風，使這片海邊更像一片冷酷的仙境。

而我的城堡，古老、沉默、流淌著暗黑的血液、遊盪著絕望的鬼魂的城堡，就這樣佇立在世界的盡頭，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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