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所有親密關係的問題，大約都是愛和恐懼之爭

（提示：本文會對張艾嘉的新片《相愛相親》有輕微劇透）

上周末受邀觀看了台灣導演張艾嘉的新片《相愛相親》，並作為心理諮詢師的身份和現場觀眾做了觀後感分享。這部節奏平和細膩的電影帶給我的情緒體驗頗為豐富，其中最有共鳴的莫過於親密關係里的愛和恐懼之爭，而這個視角或許可以幫我們理解所有愛情和親情的問題。

人和猴子

「別看你媽那樣，她就是害怕。」

這是《相愛相親》中女兒和爸爸討論媽媽的問題時，爸爸一句很不經意的評論。我猜很多觀眾都沒太注意到這句話，更看不出它是點睛之筆。

片中的慧英媽媽這個角色可能會讓很多人共鳴——一個又作又固執的中年女人；一個強勢而又沒女人味的妻子；一個不可理喻，多管閑事的媽。因為她的行為做派，片中的各種關係矛盾都被一步步激化。老公看上去和別人眉來眼去，女兒鬧著要搬家，逼著阿祖遷墳，民生節目採訪的推波助瀾更加劇了故事的衝突感。

張艾嘉是台灣人，表演當中還是少了一點大陸大媽們的那種韻味，《我的前半生里》的薛珍珠或許更到位一些。但是大約在電影的前半段，我們也會跟著片子里的其他角色一起，心裡對這個愛指手畫腳的女人心生厭煩。

好的劇本總是會呈現出精彩的角色轉化，既然是一部關於愛的電影，那麼導演一定會讓我們學著愛上這個中年女人的。可是要怎麼愛呢？雖然知道她初心是好的，但是她的言行就是很讓人反感。這種難以調和的「我理解你但是我不喜歡你」的矛盾，或許也是我們在生活中面對父母時普遍的心情。

然後爸爸就說出了那句話：「她就是害怕」。這是一句揭示人物內在的台詞，讓你暫時忘掉和慧英的觀念差異，看到她內心的真相。

慧英為什麼是害怕？害怕的是什麼？

我想起了哈洛的猴子。

美國心理學家Harry Harlow在上個世界三十年代用恆河猴做了一系列關於母嬰分離和依戀關係的實驗。在其中一個情境下，一隻小猴子被放在有兩個道具媽媽的籠子里。第一個道具媽媽是鐵絲做的，但是上面附有提供牛奶的奶嘴。第二個道具媽媽沒有奶嘴，但是外部用毛巾包裹。

實驗發現小猴子會在飢餓的時候尋找鐵絲媽媽，但是在多數時候卻緊緊抱住能帶來溫暖的毛巾媽媽。在另一個實驗設計當中，實驗者在籠子里加入了一個形象可怕的機器人，小猴子受到驚嚇後也會逃向毛巾媽媽尋求安全。

這個實驗告訴我們母親不僅僅是食物的提供者，更是孤獨和恐懼當中的情感安撫者，而我們對於情感安撫和親密的需求，是一種比吃飽穿暖更高級的本能。這個實驗影響了心理學對人類親密關係的認知，成為後來著名的依附關係理論（attachment theory）的重要影響。

把人當人看

了解了恆河猴的依附需求，再來看人類就不難理解了：所有人類都有一個共同的恐懼——害怕不被愛，缺乏親密和依賴的對象。

在很多親密關係里，我們總會困惑對方為什麼冷漠、愛無能、或者尖酸刻薄，就如同電影里的慧英，當我們看到她的偏執和頑固時，或許一時間都忘記了她是個普通的人類這個事實。

同理，當我們在親密關係里被家人或伴侶傷害的時候，也很容易帶著痛苦、憤怒和絕望去非人化（dehumanize）對方，去忽視對方本質上同樣害怕不被愛和親近的事實。

片子看了一半，可能你已經忍不了慧英了。「別看你媽那樣，她就是害怕」則是對每一個觀眾的提示，在告訴我們別忘了把她也當人看。

把人當人看，尤其是把你厭惡的憎恨的人當人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也是一個人境界的分水嶺。很多時候親密關係里真正傷害我們的並不是你的伴侶或者家人本身，而是他們的成長經歷在他們內心留下的傷痕。

每個人都渴望愛和親密，這是溫柔而又無害的願望。這種願望不會傷人，但我們會非常恐懼它無法實現。當我們不斷經歷拒絕、忽視和挫敗時，對愛的渴望就會被缺愛的恐懼所包裹，人就可能變得不像人。

慧英是個人，她只是需要愛和親密，什麼樣的人際關係環境下她需要憑藉強勢、挑剔和固執的人格才能滿足這樣的需要呢？片子里並沒有交代，但是我們或許也能腦補一二。倘若一直被很好地關愛呵護，她或許用不著發展出這些表面管用，實際上扼殺親密感的行為模式。

關於親密關係的心理諮詢，能夠明白愛和恐懼之爭，往往是諮詢過程的一個里程碑。親密關係中的困擾，我們會很容易帶著原罪心理看待自己，認為關係出問題是自己不夠好，不值得被愛。可是你所體驗的那些攻擊和冷漠，或許只是對方面對不被愛的恐懼時，歇斯底里的掙扎方式而已。

先相愛再相親

在《相愛相親》里，這個真相一直到了片子末尾，慧英坐在老公的車上痛哭時我們才真的看清。因為她內心深處最眷戀的是自己的老公，在承認這一點時她放下了所有的面具，把那個最脆弱和溫柔的部分暴露給了老公，也暴露給了觀眾。

在這一刻我是非常感動，同時也深有共鳴的。許多人過著如慧英一般的生活，被缺愛的恐懼驅使，過著焦慮而又抑鬱的生活。而在心理諮詢的進程中，重新和這個柔軟的部分建立連接，面對缺愛的失落和傷痛，允許自己哭出來之後，內心的力量會開始神奇地增長。

我們總是覺得暴露自己的脆弱面會讓自己更脆弱，所以自以為是地想出各種方式來掩飾自己渴望愛的動機，結果卻變得像慧英一樣讓人難以理解。親密關係的真相是，當你願意直面不被愛的傷痛時，就開始愛你自己了。而這源自溫柔脆弱的力量，會水滴石穿地戰勝所有痛苦。

片名之所以把相愛放在了相親之前，其實是非常有深意的點題之筆：我們首先應該相愛，看見每個人對愛的渴望，理解關係中的歇斯底里源自不被愛的恐懼，為彼此內心深處那溫柔的渴望提供溫暖慰藉，然後才有可能親密地長久相處。

如果看不到親密關係里的愛和恐懼之爭，我們就無法理解關係中的掙扎，愛就總是帶刺的。

《相愛相親》當中探討的主題遠不止這一個，三個女人的愛情之路，包括幾個配角的塑造中都有非常豐富的小細節值得回味。總之我十分推薦這部英文片名譯為《Love Education》的片子給你，它不是在描繪親密關係的正確形態（本來也不存在），而是帶著你去體會愛的本質與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