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從敕勒部落到突厥汗國

封面是貝加爾湖。

隨著曾經漢、貴霜、安息、羅馬這四個霸佔亞歐大陸的大帝國紛紛瓦解，無論是大陸的東方和西方都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曾經古典帝國構建的秩序重新洗牌瓦解，不過無論是東方的匈奴還是西方的匈人，終究被東西方高度發達的文明所吞噬，徹底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但是這之後登上舞台的突厥，卻讓一個族群的名字徹底的烙在了大陸內部，直到今日。

一直以來，我們對於北方游牧民族的族群屬性都不是特別了解，只不過知道隨著秦始皇統一六國，曾經活在「華夏人」邊緣的游牧民族逐漸的被一個叫做匈奴的強權所統一，後來因為秦朝崩潰楚漢相爭，匈奴裡面又出現了一位雄主——「冒頓單于」，這兄弟直接控制了西域強權烏孫以及東邊大興安嶺一帶的東胡，這才有了漢朝前期的狼狽和漢武帝時代的逆襲。

圖 匈奴在冒頓單于的帶領下勢力達到頂峰。

不過按照前面描述的這個匈奴，終究是一個部落聯盟性質的存在，我們只知道南邊和我們接觸比較多的游牧民被匈奴所吞併，對於東胡、烏孫以及漠北廣大的土地，我們一直都不甚了解。匈奴的上層統治者屬於什麼族群我們已經不得而知，如果按照分子人類學來看，他們的父系單倍群有著很多的「Q」,這個族群和目前美洲的土著高度重合，一般認為應該是比較老資格的北亞居民。不過匈奴的上層兄弟一直被漢朝打的很慘導致西遷，那個曾經我們並不太了解的，大興安嶺一帶的「東胡」的神秘面紗逐漸揭開，我們才知道東胡裡面有鮮卑、烏桓這麼兩個組成部分，烏桓因為活動範圍在遼寧一帶，離漢人太近，所以一直被漢人同化吊打，曹操當年寫的那個《觀滄海》就是因為打烏桓打的太開心了，所以才「幸甚至哉，歌以詠志」的。

烏桓逐漸成為漢人的一部分，留在草原的成為了後來「契丹」的族源。而更遠的生活在黑龍江上游的鮮卑就看到了希望，隨著匈奴部落聯盟的瓦解，鮮卑成為了北方草原的霸主，曾經的匈奴殘部如——宇文、獨孤等部也就成了鮮卑的一部分，只可惜鮮卑裡面的老大拓拔部志不在北邊這荒涼的草原，人家更喜歡摻和南邊中原的事情，這也導致了拓拔部逐漸成為了五胡序列裡面笑到最後的存在，統一了中國北方。

這麼一來，漠北的鮮卑人就不樂意了，你拓拔和我吆五喝六這麼久，現在你跑南方當皇帝讓我在這裡放羊，於是北方鮮卑在一個叫木骨閭的奴隸以及他兒子車鹿會的帶領下，統一各部，這也就是「柔然汗國」的來源。

這麼來看，柔然和北魏咋說也算是同胞，但是卻因為生產方式的不同產生了刻骨仇恨，柔然為了幹掉北魏不惜和南朝聯合，號稱「中華」蔑稱北魏是蠻夷去攻打，《花木蘭》的故事也就是這個時代以北魏視角寫出來的。不過就像匈奴一樣，這個柔然雖然是以鮮卑上層統治者的汗國，但是族群成分是很複雜的，隨著對柔然了解的深入，我們才知道原來一直存在一個叫做「敕勒」的族群，曾經一直生活在北部更為神秘的地區，我們又稱這群人為「丁零」，就在五胡亂華的時候，丁零人曾隨著鮮卑的浪潮南下劫掠，還在中原建立了一個叫做「魏」的短暫政權。

至此我們才知道，在柔然部落中，其實是存在乙旃部、斛律部、副伏羅部、泣伏利部等敕勒部落的，這群兄弟從匈奴時代，就一直活動於貝加爾湖一帶的廣大地區游牧並且不斷向西滲透，我們在講班超的時候，如今新疆東北部的車師國，一般認為就是屬於他們的一部分。

敕勒人其實有不少融入到了鮮卑中，就比如馬上要講到的北齊大將「斛律金」，就是敕勒斛律部的，有一個著名的——

敕勒川、陰山下、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就是這哥們介紹過來的。

但是還是有那麼一撥人不願意和北魏混，更不願意和柔然混，無奈誰都打不過，正好看見權力真空的西域，於是就以曾經的車師為中心，在副伏羅部的帶領下建立了一個叫「高車」的國家，據說是因為這群人游牧的時候使用很高大車輪的車，漢人就給他們起了個外號叫高車。

圖 柔然和高車，而高車所在區域，就是現在的阿爾泰山一帶。

這個高車崛起的時期，正是從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日益強大的攻勢下，柔然日益衰弱，皇室四分五裂，最終貴族阿那瓌投降北魏。但是好景不長，而正是由於前文所說的，因為孝文帝的遷都得罪了邊防的六鎮軍隊，導致六鎮爆發起義，阿那瓌也就在這個時候叛變，並且控制了柔然的權利，無力控制六鎮的北魏被迫只能去召喚阿那瓌的軍隊，至此柔然中興。

而高車的好日子也到頭了，因為西邊有一個更為強大的政權——嚈噠（音yàn dā）映入眼帘，這個我們一會再說。

我們先來看看在北匈奴西遷之後的故事，在很久之前我也提到過，曾經幾乎滅亡羅馬帝國，並造成日耳曼人逆襲的「匈人」，一直以來就被很多人以為是匈奴，但是且不說這個匈人文化水平極低，就連基本的搭帳篷都不會，還有把顱骨弄變形的野蠻習俗，這個怎麼看都和已經非常開化的匈奴人相去甚遠。但是目前有跡可循的匈人遺留下來的保加爾人，從語言上卻和我們本文提到的鐵勒人有很大淵源，所以至少可以證明，鐵勒人的先祖可能很早就走向了西方，這個時間或許非常非常的早，甚至早於匈奴統一漠北的時代。

圖 匈人遷徙的推測。

匈人這群人文化程度極低，很可能是從貝加爾湖一帶沿著西伯利亞進入的歐洲，他們沒有經歷充滿白種人的中亞、波斯，以歐洲人所謂「塌鼻子小個子」的黃種人姿態從伏爾加河一帶殺了過去，目前來看，匈人的來源更大的可能是源於此。而北匈奴在歷史上記載，先是到了烏孫一帶，到了北魏，烏孫這個國家莫名其妙的就消失在了歷史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叫做「悅般」的政權，這個悅般作為北匈奴最後的殘餘目前來看是比較可信的。這個悅般在柔然的壓迫下曾經多次和北魏商量要合作，但是終究迫於柔然的壓力消失。

而前面說的這個嚈噠，則是在貴霜帝國崩潰後，實實在在的中亞霸主，嚈噠雖然被稱為「白匈奴」，但是史書上記載卻是「車師別部」，也就是說這個國家的上層，現在認為很可能也是屬於鐵勒人的一部分，他們一方面收拾了覆滅的貴霜帝國的殘部，另一方面也收攏了不少被柔然逼走的悅般以及諸多鐵勒部族等，在中亞稱王稱霸。

圖 游牧民族嚈噠的政權，算是結束了貴霜對於中亞統治的關鍵。

波斯薩珊王朝雖然在西線總是吊打東羅馬，但是在東線卻吃了嚈噠的虧，就在北魏逐漸崛起的時候，嚈噠正式入侵波斯，453年嚈噠大敗薩珊王雅茲底格德二世，484年直接殺掉波斯王菲魯茲，不可一世的波斯薩珊王朝無奈只能像東羅馬一樣納上歲幣，來讓這個東邊的瘟神安定下來。

嚈噠越來越強大，這群哥們把目標也放在了高車身上，高車被嚈噠逼的沒有退路，後來王庭被柔然可汗阿那瓌的軍隊擊潰，至此可憐的敕勒人只能繼續在柔然的奴役下過日子。

而至此之後，敕勒人在中國的記載中，更多的就使用「鐵勒」這個辭彙了，現在一般認為，「丁零」、「敕勒」可能是在匈奴、鮮卑語境下對於「Trk」的音譯，而鐵勒則是後來一個較為還原的音譯，總之曾經的高車國消失，鐵勒人重新成了閑散部落，這個時候開始有越來越多的殘部繼續向西而走，我們這個時候才知道，鐵勒裡面有一些比較大的部落，比如仆骨、韋紇、拔也古等等，而這個時候他們驚奇的發現，西邊早就有更多的兄弟，在鮮卑人的壓迫下跑了過去，其中比較有名的就是一個叫做「契苾」的部落，後來又被音譯成「車鼻施」。

先不要管這些聽起來很彆扭的部落名字，總之他們很快會以我們現在熟悉的樣子走上歷史，總之高車的滅亡，讓鐵勒人越發的苦難，雖然西邊的那個嚈噠創始人很可能也是鐵勒游牧民族，但是他們在中亞、波斯的浸淫下，仍然是一個以東伊朗為主的白種塞人存在了。

這麼一來，鐵勒人對東邊的柔然以及西邊的嚈噠那絕對是刻骨仇恨，可是就這樣子，柔然人卻還是有一群狗腿子一直在幫忙，那就是給柔然人打鐵的——阿史那部。阿爾泰山一帶資源極其豐富，而這個阿史那是鐵勒人里最會打鐵的一個存在，所以很多時候被人忽略的一個問題是，這之後他們的崛起，很可能是一次科技的碾壓。

我們只知道，阿史那這個部落，自稱自己叫做「突厥」，這個流傳後世的名稱，來源一直也是眾說紛紜，不過我比較接受的是，這個同「鐵勒」的源頭應該是一樣來自「trk」，只不過是一個比較好看的音譯。

這個突厥一直在阿爾泰山一帶，比起突厥內部的仆骨、韋紇等，本是個比較邊緣的存在，一直都是柔然的「煅奴」，鐵勒因為不滿於柔然三番五次的壓制想繼續反攻，北魏已經被高歡和宇文泰這兩個因為六鎮之亂而崛起的英雄撕裂成了東魏、西魏，而阿史那部這個時候也迎來了新任首領阿史那土門，柔然可汗阿那瓌意氣風發不知所以，實際上內部的貴族專權已經十分嚴重，這位可汗雖然看起來中興了柔然汗國，卻改變不了柔然內部的各種分歧仍然沒有調和。

546年，鐵勒大軍開始殺向柔然汗國，據說有5萬多部族，沒想到被柔然狗腿子阿史那土門直接擊潰，大幅度收編，阿那瓌表示不錯不錯是本可汗的好奴隸，忠心大大的。

阿史那土門說，那既然我這麼忠心，你可不可以欽定我當駙馬呢？我們部落這麼強大，也不想總當個打鐵的奴隸啊。

阿那瓌表示：「白日做夢」，給你點好臉你還真當自己是個蔥了，我大柔然的大臉盤子公主豈是你這種玩意可以染指的？你以為就你很能打么，我東邊的小弟契丹，那不知道比你高到哪裡去了。（霧）

土門這一看士可殺不可辱啊，你柔然什麼玩意，不也是一拓拔都懶得要的奴隸么。一跺腳，殺了柔然使者，反了，然後趕緊派人去西魏的實際控制著宇文泰求婚，宇文泰多聰明一人，直接把拓拔家的皇族「長樂公主」嫁給了土門。

552年，史書上沒有記載這場決定了歷史走向的戰爭的細節，只知道獲得了中原王朝支持的土門，在六鎮之一的懷荒鎮一帶將柔然擊敗，柔然可汗阿那瓌自殺，至此強盛一時的柔然汗國崩潰，而不久之後宇文、高歡的子嗣也即將廢掉拓拔的後人自立，至此曾書寫中古輝煌的鮮卑人，也逐漸的走向了末路。

至此，土門繼承了鮮卑人對最高統治者「可汗」的稱呼，自稱「伊利可汗」，建立——突厥汗國。成為了一個在如今蒙古高原上，繼匈奴、柔然之後的一個新的大汗國。

所以吧，這個突厥最早的時候，是個完完全全的黃種人游牧民族，但是為啥我們現在提到他們，想到的總是毛很多的大鼻子叔叔呢？

圖 如今貝加爾湖東北，東西伯利亞的雅庫特人，一般認為是最早的敕勒部落骨利乾的後裔，也是「血統最純潔」的突厥語族人。

這個時候就不得不說阿史那土門的弟弟——阿史那室點密了。阿史那室點密在他哥土門跑到東邊滅柔然的時候，就奉命在阿爾泰山一帶看家，後來看著自己哥哥不斷地走上人生巔峰，還當了個賣奶的伊利可汗，這自己連個駱駝都沒，自然心裡也不舒服。

阿史那室點密一想，嘿，西邊不還有個總欺負我們的嚈噠么，我哥連柔然都不懼，我也不懼你嚈噠。

於是突厥汗國的大軍從阿爾泰山以西殺了過去，和他哥阿史那土門不一樣，土門對柔然的刻骨仇恨導致了他將鮮卑遺民搞得地位特別低，甚至別說鮮卑移民，就是鐵勒本家，曾經被他幹掉的韋紇地位也要低於阿史那氏，這也就為韋紇以及諸多鐵勒對突厥汗國的不滿埋下了禍根，而這個韋紇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回紇」——Uygur，或者說是「維吾爾」，關於他們的故事，這個就是後話了。

阿史那室點密路過的地方，除了已經西遷的契苾(車鼻施）、烏護、紇骨等部落響應室點密，最重要的是這邊神TM全是印歐人大鼻子，室點密在融合部分鐵勒人的情況下，也基本對征服下的印歐人一視同仁，游牧民族的特性又導致了領頭部族對下屬部族的牽制極大，不少的突厥男人又和印歐女人成了配偶，這樣一來就打開了大量的印歐人被同化為突厥人的局面，也使得這一區域的圖蘭人種（混血）大大增加。

而阿史那室點密同樣知道遠交近攻，他和正同東羅馬節節取勝的波斯國王庫思老一世結盟，商量共同滅掉這群煩人的嚈噠，同樣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一場戰爭，嚈噠在突厥和波斯的共同夾擊下覆滅，而西邊這群白種人也成為了突厥汗國的臣屬，逐漸成為——突騎施、樣磨等印歐突厥部落，這些部落，都是我們之後故事的主角。

圖 突厥汗國的建立和擴張。

至此，阿史那室點密將突厥汗國的領土拓展到波斯呼羅珊一帶，剩下還有諸多的突厥部族繼續沿著北線奔向裏海，雖然這廣大的領土仍然屬於突厥伊利可汗的地盤，但是不一樣的血統組成以及政策基礎，卻為後來的分裂埋下了禍根。

阿史那土門被奉為突厥汗國的始祖，而阿史那室點密一方面被奉為後來西突厥汗國的始祖，另一方面也可以看成是後來的「烏古斯」等席捲亞歐非的突厥人的始祖了。

而在突厥汗國成為一股突然崛起的內亞勢力時，曾經西邊的部族也被大大的洗牌，突厥的崛起年代和阿瓦爾西侵的年頭高度重合，所以有相當一部分學者認為那個第二次給歐洲帶來災難的黃種人部落「阿瓦爾人」就是被突厥打敗的柔然人。可是如果阿瓦爾人真的是柔然，他們又怎麼會不帶有絲毫的東方記憶，不見經傳呢？

但是無論阿瓦爾人是不是柔然人，我們最起碼可以知道，很可能是因為突厥西征的連鎖反應，有不少黃種人的部落，隨著東方強勢游牧民的西征，不願合作至此到達歐洲，而這群到達歐洲的黃種人聯盟，驚奇的發現西邊的諸君是如此的戰五渣，至此給歐洲帶來一場全新的洗牌。

而在東方，曾經的柔然殘部，回到了東邊的老家，他們後來被稱作「室韋」（認為可能是鮮卑音譯）繼續游牧生存，而契丹也因為柔然的滅亡，在新任突厥老大的掌控下生存，突厥是中世紀世界大戰亂的一個既得利益者，一旦新興的帝國崛起，突厥汗國的末日可能就要到了。

我接下來，就回到六鎮之亂時的北魏，看看北朝的何等英雄，最終造就了東方復歸一統。

當然了，在誰都沒有注意到的沙漠游牧部落阿拉伯人中，即將掀起一場席捲世界的風暴。

如果說之前上古時代的頂峰是——四帝國時代，那這個時候取而代之的，是僅僅兩個不可想像的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