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永遠都會與焦慮為伴

01-28

昨天，部門領導喊我去一趟他辦公室，並且讓我把門關上。我頓感不妙，因為一般情況下，只有犯錯的時候，才能榮獲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美其名曰「談心」。

這次「談心」的主題可以叫做「不要躺在過去的功勞上不思進取」或者「不要因為付出沒有得到回報而埋冤」

領導就是有水平，不愧是過來人，咱心裡的那丁點私心雜念難逃其法眼。

我得承認，相比菜鳥時期的自己，我近期的工作積極性的確下降了，難以重現當初那股朝氣蓬勃的勁頭。在一個靠「領導好惡」與「人際關係」來決定前途的地方，我的確不該讓我的雲淡風輕表現地過於明顯，以致於讓人以為我在自暴自棄，最起碼裝也應該裝出個樣子。

但實際上，我並不是一個沒有責任感的人，我很清楚自己該幹什麼，而且幹得也並不差，我清楚地記得，我今年已經被大Boss表揚過好幾次了。之所以沒有展現出以前那種「拚命三郎」的狀態，其實是因為我在工作與生活之間尋找一種平衡，平衡到我的付出既對得起自己的責任和工資，又不致於壓力過大，而與這種平衡搭配而來的就是對名利的淡泊。覺得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為了及時制止我這種「英年早喪」的陶淵明式作派。領導在「談心」過程中以非常真誠的態度對我提出了幾點殷切的期盼，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

「以前的你很優秀，是個佼佼者，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你不能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不思進取，某一天機會來的時候，別人會在意你三年前優不優秀嗎？不會的，大家只會看你當下優不優秀。你的同齡人也都在努力，所以競爭很激烈，你要注意平時的一言一行，稍有放鬆，都有可能影響你晉陞。不要因為曾經的付出沒有得到回報就放棄努力，更不要浪費你的能力和才華，不要放棄對事業的追求，咱們這個社會就是這麼俗，就是喜歡用名和利去評價別人。」

看到沒？為了每個月能多加幾百塊錢工資，我必須時刻繃緊神經，隨時檢查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否讓我看上去像一個「正人君子」，不能有絲毫鬆懈，因為競爭者時刻打算把我幹掉。

其實我是挺感動的，領導的孜孜教誨一點毛病都沒有，沒有空話、套話，擺事實、講道理，毫不含糊，他的確是對我抱有不小的期望。

但我也有我的看法，最現實的一點，作為一個公務員，我很容易看得到自己事業的天花板在哪裡，按照我現在的觀念，即使走到那一步，我也不會覺得自己會有多幸福。或許這會與我大部分同行所追求的東西不相吻合，但我不認為這是什麼壞事，甚至我覺得這恰恰是「我之所以是我」的最好證明。況且，有時候付出還不一定能得到應有得回報，就像領導自己說的：「不要因為曾經的付出沒有得到回報就放棄」、「別人甚至不會記得你曾經的努力」。

所以，在這種我不那麼喜歡的環境下，我覺得人生還可以有另一種選擇：不那麼拚命。

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熱衷於「喪」？因為當你發現自己就算拼了命，也無力改變自己的階級，甚至買不起一套房的時候，你為什麼還要拚命呢？拚命給誰看？但「主流價值觀」告訴我們：朋友，你不能這麼喪，否則就得不到尊重。怎麼辦？有的人掙扎著爬起來給自己打了一針雞血，間歇性地亢奮起來，有的人則嘗試選擇與「主流價值觀」分道揚鑣，去尋找名利之外的快樂。我屬於後者，雖然這並不討喜。

很多人理解不了，還有比名利更讓人快樂的東西？我覺得是有的，比起陪上級喝酒喝到吐，我更願意陪家人看個電影；比起寫枯燥的公文，我更願意在電腦面前敲下一篇像這樣的人生感悟；比起被下屬阿諛奉承，我更喜歡在籃球場上得到觀眾的喝彩。因此我成為了現在的我，減少了加班熬夜的時間，將它們更多地分配給了我的生活，至於事業前途，我只想干好分內事，剩下的順其自然。

離開領導辦公室後，我感到特別焦慮，心情很糟，當晚還失眠了。因為我剛剛找到自己喜歡的生活節奏，就被領導的熱切期盼所打亂。他甚至直言不諱地說：「咱們能多換位思考，互相理解，你多努力，也是在為我分憂。」老實說，他一直對我不錯，也不失真誠，我不忍心辜負他，那就意味著，我可能得與我喜歡的生活方式說再見了。寫到這，我自己都覺得有一些可笑了，別人是因為不受重視而焦慮，而我是因為受到重視而焦慮。

我只想做個快樂的廢柴都不行嗎？答案就是「不行」。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當你對生活感到滿足的時候，有很多人會在你耳邊告訴你：「你不能甘於現狀哦！」

我想到了一個家境優渥的中年同事，他做夢都想升副處級，他很多次當眾抱怨：「我不在乎升職後加的那點工資，還不夠我打一把牌的，就是個面子問題，我都四五十歲了，還是個科級幹部，我在外人面前臉上無光啊！」

他沒有吹牛，他的確是衣食無憂，雖然能力一般，但也算踏踏實實，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網上和朋友打牌，籌碼大到我們不敢嘗試，即便是當一輩子科員，想必他也過得比他的領導還要舒適，但他仍然焦慮到可以不顧尊嚴地在年輕人面前唉聲嘆氣，甚至因為急於升職而去哀求Boss。

你看，你覺得自己過得好有什麼用？世俗眼光認為，你不上去，你就是不行，你不配擁有尊嚴。任何人想遊離在脫離世俗的評價體系之外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時候我們就是活給別人看的。

所以，領導說得沒錯，如若一個人不在乎名利，不努力爭取，誰能保證自己的親戚、朋友、愛人不會明著或暗著質疑自己？我們又能有多大勇氣去拒絕他們的期盼？誰知道等我人到中年時，我老婆會不會指著鼻子罵我「廢物」？我的孩子會不會因為我社會地位不高而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似乎惟有不斷拼搏，才能安撫內心面對未來的惶恐，彷彿和別人活成一個樣子，才是最安全的、最保險的人生。

恐怕，只要我們還活在人類社會裡，還會在意他人的評價，我們就必須永遠與焦慮為伴了，誰都逃不開他的魔爪，沒有人可以真正從容不迫。喪完這一波，還是得咬牙爬起來繼續趕路。

「跟隨自己的內心」從來都是一種奢望，但我仍然祝願你們可以早日找到真正的快樂，不被任何事物脅迫的那種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