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榜「黑暗童話」的「當怪物來敲門」，何以成為治癒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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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五娃
小朋友在說話時往往不會受到成人世界的約束，甚至會將語言排列組合出一套貌似合理但又不合邏輯的「童言無忌」來滿足對未知的探索。2012年戛納影展大放異彩的「狩獵」中那個看到電腦中成人內容的小女孩，竟設想出自己被性侵的場景且直接導致了男老師的無妄之災。不過女孩顯然是懵懂無知的，與這部不僅摘得了西班牙年度票房冠軍，更是在第31屆西班牙電影戈雅達獎上收穫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等12項提名的影片「當怪物來敲門」中因不懂死亡而心存黑暗的小男孩如出一撤。
好在當我們經歷著童年不敢獨自走樓道以及關燈後不敢把將頭伸出被窩等諸多「黑暗」時，也總會為自己臆想一個或出現於夢中或熟睡於身旁的守護獸來保護自己。他們的外形有可能是默默保護著唐曾的白馬，有可能是那個圓夢巨人和夢境巡警，也有可能是本片中那個形象恐怖到讓人有些不寒而慄的樹怪。但唯一不變的是都會像偉人一般讓難題迎刃而解，並憑藉編製而成的「公主夢」捕獲下一批少女。影片豆瓣評分7.2，能憑藉沒有知名IP、跟燃絲毫不沾邊、主打溫情走心催淚的暗黑童話等「奇葩」標籤走進中國影院就一定有它的不尋常之處。
眾多好萊塢實力卡司傾情加盟
敢在被定型為「暗黑童話」的正片中反覆出現「治癒」字眼無疑是一種藝高人膽大以及對傳統題材的小小顛覆，影片改編自派崔克·奈斯那部唯一同時獲得英國最重要的兒童文學獎（卡內基獎）以及最重要的兒童圖畫書獎（格林納威獎）的小說《惡魔呼喚》。將此部作品搬上熒幕的胡安·安東尼奧·巴亞納（Juan Antonio Bayona）是位剛四十齣頭的西班牙導演，此人因在驚悚恐怖的外殼下講述母親對孩子愛的處女作「靈異孤兒院」而一舉成名，雖然此後首部進軍好萊塢的「海嘯奇蹟」沒有了此前擅長的暗黑風格，但是伊萬·麥克格雷格在海嘯浩劫的情境中和小女兒自然親切的互動場景也同樣充滿童真和家庭的味道。
或許可以這麼說，胡安·安東尼奧·巴亞納這種剝開外表黑暗驚嚇而實則內核溫暖的基調，像極了穿著蒂姆·波頓童心與溫情外衣的斯皮爾伯格。本片更是在視覺風格上保存原作中吉姆·凱畫中神韻的基礎上，又再度回歸到導演最擅長的暗黑童話風格，在拍攝上也秉持了慣用的以兒童和災難兩大元素包裹溫情的套路。據說此人現在已經被敲定為註定是票房炸彈「侏羅紀世界2：失落王國」的導演，很期待他會和「星爵」擦出怎樣的火花。然而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導演在腦洞大開外加魔幻暗黑等神秘卻撩人的氣場下，選用了以連姆·尼森領銜的眾多好萊塢明星卡司的演員陣容實力加盟。
影片中神秘蠻橫卻又耐人尋味的樹人形象雖然與隔壁「銀河護衛隊2」中小巧可愛甚至能萌出一臉鼻血呈現兩種畫風，但巧的是它們的身後都站著一位猛男硬漢。很多人在得知那個萌死人不償命的格魯特配音是來自「速度與激情」系列中的「唐老大」范·迪塞爾的時候，都無疑會因其光頭老司機的固有印象卻能駕馭的了萌神而大吃一驚。而本片中化身「樹人蜀黍」的是「辛德勒的名單」「颶風營救」中揮動過光劍的硬漢連姆·尼森，更加有意思的是這個老爺子還憑藉對此虛擬角色的配音而提名了華盛頓影評人協會的最佳動作捕捉表演獎。
作為主演的小男孩劉易斯·麥克杜格爾（Lewis MacDougall）曾在狼叔」休·傑克曼領銜主演的「小飛俠」中露過臉，而本片中首次的獨挑大樑也憑藉自帶憂鬱的氣質將「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角色演繹的毫無違和感。無疑是偎依在母親懷中的乖巧壓抑還是在樹怪面前聲嘶力竭地表現出內心中強烈的不安與暴躁，亦或是面對同學欺負時頗有阿Q傳人潛質的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甚至最終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的大打出手都演的極為成熟老辣。以至於雖然外觀形象上與萌神和帥氣差些距離，卻依然受到了觀眾的肯定與欣賞。
此外，出演過「萬物理論」中霍金隱忍的妻子「俠盜一號：星球大戰外傳」中鄰家女孩的菲麗希緹·瓊斯（Felicity Jones），和曾憑藉「迷霧森林八十年」「異形2」兩次提名奧斯卡影后的老戲骨西格妮·韋弗（Sigourney Weaver）也分別飾演主人公的媽媽和外婆來為電影保駕護航。威尼斯影帝連姆·尼森+金球獎影后西格妮·韋弗+奧斯卡提名影后菲麗希緹·瓊斯三位實力明星甘當綠葉的架勢無疑讓影片在觀感上更為美味過癮，而西格妮·韋弗也憑藉影片中「高冷外婆」一角提名第31屆西班牙戈雅獎最佳女配角獎。
超大腦洞+反套路的故事走向
怪物和敲門放在一起的故事自帶驚悚感，然而影片除了紫杉樹精的「不靠譜」行為和講述的暗黑童話之外其實是一部帶有奇詭味道的精神治癒片。影片中的男主角康納無疑比網路上逢年過節都會討論的熊孩子更為誇張，開場那句「做男孩太大，做男人太小」的話外音為這個孩子的故事定下了基調，也為他種種看似不可思議的行為埋下了註腳。他為每晚那個真實卻不忍面對的夢境困擾，被身患癌症的母親嘗遍各種治療都收效甚微而被生離死別迫近的悲傷吞噬。然而現實生活卻又面臨離異的父親口口聲聲承認對自己的愛卻因已有新家庭分擔不出更多的時間，跟不和睦的外婆共處一室時冷漠疏離的家庭氣氛，外加成天在學校被同學霸凌等各種失望，以至於讓男主的情緒時刻處於在暴走邊緣並深陷絕望。
於是與許多電影中「英雄救美」的敘事不謀而合，村子中古老的紫杉樹化身為樹精在每個夜晚陪伴著孤獨惆悵的男孩。但這個怪物卻又因面目猙獰聲音低沉，脾氣不好卻力大無窮到憤怒時能把堅固的鐵軌融化成牛皮糖的特質走上了跟以往英雄完全不同的套路。他對康納的要求及噩夢充耳不聞反而自顧自地宣稱要用三個故事換他的一句真心話，豈料全是些看似三觀不正且細思恐極的童話。
第一個關於王子復仇的故事類似於白雪公主和她的後娘，為愛私奔的王子在民眾的幫助下從監管國事的繼母手中奪回王位並為慘遭毒手的戀人復仇。然而看似傳統卻光明的故事有著奇葩的結局：正是王子為挑起民眾怒火殺害了農家女，而眾口鑠金的繼祖母卻並無犯下惡行。就在康納在與外租母和父親的交流中慢慢體會「沒有人永遠對或錯」的道理之時，第二個不期而遇的故事卻來的更加殘酷。
原本揣著「高尚」的目標佈道並阻止貪婪的藥劑師砍掉紫衫以製藥的牧師，在得知自己的女兒得病後竟因牽涉到自己利益而將信仰棄之敝屣，甚至為了讓女兒得救而一口答應藥劑師的要求，然而他的請求遭到藥劑師的拒絕連女兒也沒熬過第二天。樹怪繼續為故事譜上了一個真實卻不動聽的旋律：原來藥劑師不是因為仇怨而拒絕治療，而是因為牧師對信仰的動搖。於是康納在樹怪的鼓動下砸毀了牧師的屋子，醒來卻發現外婆家的客廳已在自己潛意識中釋放的憤怒中毀的杯盤狼藉。好在絕處逢生的他開始明白需要堅持的東西，也開始懂了外婆隱藏在冷淡外表之下的良苦用心。
第三個故事突然降臨在康納和同學再次發生衝突之時，男主因一直欺凌自己的同學看穿了「不甘心被人忽視」的事實並宣布從此視他為透明人後終於爆發並一拳將其送進了醫院，可是這種極端的對抗卻反而讓自己因得不到理解和回應而變得更加孤獨。他憤怒地質問樹人為什麼不治癒母親反而要治癒沒病的自己，甚至又一次出現了夢境中與母親在天崩地裂處的場景，而母親也像往常一樣掙脫自己的手並隨之墜落於萬丈深淵。不同的是這次恐懼的噩夢終於讓康納說出了一直埋藏卻不敢承認的真相：我知道她好不了而想要這一切都結束，不過說出口的真相卻也讓他徹底粉碎虛偽的外象並擊敗了心魔。
故事的結局終於逃離了暗黑而漸漸變得溫情脈脈，康納與外祖母握手言和並在最後一次母子相見時說出了「我不想讓你走」的真實想法，但實際上他在潛意識裡已經接受了母親要離去的事實。最終的謎題也在母親少女時的房間里得到了揭曉，原來樹人的原形以及那幾個故事的內容都來源於母親的回憶化作，而翻著畫冊的康納也終於有了生存的勇氣和獨立面對困難的自信，並在熱淚盈眶之中獲得了成長與內心的治癒。
世界不會變好，但你可以！
影片無疑為如今那些只講陽光積極並充滿正能量的童話故事開了先例，其實小孩子也不只需要美好的童話故事取悅，而是同樣需要知道當自己面對黑暗與壓抑時應該如何走出困境。其實很多童話最初的版本也都像本片一樣隸屬於暗黑系，比如原版的睡美人在睡夢中被國王強姦而生下了一對雙胞胎；美女與野獸也並非像我們後來看到的那樣每晚說一句「你願意嫁給我嗎」的暖心話而是「你願意和我睡嗎」；就連灰姑娘的後母也抱著讓兩個女兒穿上水晶鞋的目的，用刀割下了她們的腳趾頭。然而反倒是這些原始暗黑且看起來並不美好的童話，卻因更貼近真實的生活而教會人們如何面對戰爭、死亡、人性以及自己的內心。
在樹怪的故事中，為奪取王位謀害妻子並栽贓嫁禍的王子卻成了受人愛戴的明君，為了拯救孩子而奔走求援的牧師卻因失去信仰而遭到審判和懲罰，長期被人忽視的隱形人在引起關注後反而變得更加孤獨。但這些不按套路出牌且與以往黑白分明善惡有報等畫風完全不同的童話，反而成了康納生活的真實反映。故事裡王子的繼祖母隱射的是外婆而王子則是康納，王子殺了愛人向女巫復讎正是點出康納對外婆的敵意來自於他對母親病情的焦慮和負罪感，而外婆雖然什麼也沒幹確因對康納缺乏耐心而讓兩人的關係變得激化。於是樹怪告訴康納面對百舸爭流時必須具備的心理素質和冷靜眼光，表面上的好人不一定是好人，表面上十惡不赦的壞人也未必是壞人。
雖然第二個故事中工業污染的環境預示著無力拯救母親的現代醫學，但人活著就一定要有信仰並要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當然即便是失去了摯愛的親人亦或是變成透明人也並非世界末日，畢竟孤獨才是生活的常態而獨處也可以獲得自信和尊嚴。最終因對現實的恐懼變得暴戾，甚至在媽媽彌留之際都不願意去握手的康納在故事中得到了心靈的救贖並不再選擇逃避。恕五娃直言，其實那些打著治癒旗號的電影大都表裡不一，頂多用糖衣包裹著虛構的大團圓並趁機釀造出一碗香飄四溢的雞湯，試圖把張牙舞爪的現實粉飾成人人都在獻出愛的美好世界。但是短時間感覺良好的故事其實治癒不了任何人，而直面現實的慘痛和內心的魔鬼才是治癒心靈的唯一途徑。
也許很多人都有著與康納同樣的遭遇，你會選擇像「海邊的曼徹斯特」里永遠走不出舊日陰影的男主角一樣，任由所有人都朝春天走去卻唯獨把自己留在無盡的憂傷泥淖里並固執地不肯走不出來，還是直面痛苦並選擇與往事告別這種看似「快刀斬亂麻」的做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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