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

2046

文/王三歲

「 那麼，再見了。」墨涵輕聲說著，按下了啟動鍵。實驗室里的譚小優隔著頭罩驚恐地看著墨涵，她聽不清墨涵在對她說著什麼，只覺得座椅猛地向後一彈，近一年以來幾乎與她形影不離的十幾隻機械臂都伴著「滋滋嗡嗡」的聲音向著天花板收了上去，她陷入無邊的黑暗裡…

再睜開眼時，門框上「廢人區」三個大字泛著幽幽的綠光，強烈的腐臭味刺激著她的鼻腔。她被機械椅綁得動彈不得，勉強扭頭看向身旁數不盡的乾癟的屍體，她的食管開始一下一下地涌動，裡面的穢物撞擊著她的喉嚨。她終於忍不住，伴隨著一聲極響的「嘔～～～」，吐出了一大口黃黃綠綠的、陳年未消化的食物和新鮮的膽汁。「不行，我不能再吐了，不行，不行，不行！！！」可是意志到底控制不了身體，何況她的這副身體早已遍布了脂肪，就連內臟上，也毫不例外地覆蓋了一層黃膩膩的、有些泛白的油脂。「嘔～～！！！唔！唔唔唔唔唔唔！！！」譚小優劇烈地掙扎，拚命將頭向上揚起，但是頭罩實在太小，她的嘔吐物伴著惡臭一點點淹沒她的人工尖下巴、繼而是拚命閉緊，卻還是不停吐出嘔吐物的嘴巴，直到她的鼻腔。當嘔吐物漫過她的眼睛，無法逃脫的她，傾盡全力晃了晃自己的頭顱，試著將頭罩甩下。時間持續了二十幾秒，「廢人區」依然在幽幽地閃著綠光，譚小優已死，只是死因不明。也許她自己也說不好到底是被自己噁心死的，還是在嘔吐物中溺死的，總之，都挺噁心的。

「媽呀，噁心死我了。」這是曾經譚小優經常對張墨涵說的話。作為在哈爾濱出了名的校花，家境富足的譚小優在張墨涵面前有著天生的優越感，而且，她並不忌憚會因為放肆而遭致張墨涵的報復。畢竟，張墨涵實在太弱了。

她們兩個人的祖輩早在學生時代就彼此熟識，從那時起，譚家的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就遠非作為平頭百姓的張家所能比。1980年的高考，從小篤信知識改變命運的張墨涵爺爺張振遠，在每天背著饅頭鹹菜，走路上學苦讀十年後，終於考出了足以被「清華」錄取的高分。而譚小優的爺爺譚志國，並沒有考上大學。剛得知分數的那幾天，譚家屋頂滿布著愁雲，他們覺得，哪怕兒子能考上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學，好歹混一張大學文憑，也好想辦法為他在電力局安排個中層職位，可這麼低的分數，即便托關係也難以開口。志國又無心向學，將來可怎麼是好...

好在老天幫了譚家。由於父親早早過世，張振遠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1980年的夏天，還沉浸在即將上大學喜悅之中的張振遠，收到了母親的病危通知書。他的母親因為常年勞累患上了尿毒症，僅僅手術和住院費用，就需要十萬元。不得已的情況下，張振遠想到了自己的同班同學譚志國。張振遠借錢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譚志國父母的耳朵里，兩人聽罷滿口答應，並承諾張振遠不必償還。只是，張振遠需要付出與兒子交換高考分數的代價，並且從此隱姓埋名…。就這樣，四年後，譚志國憑著一張清華大學的畢業證書，以及父母在生意場上左右逢源的本領、形形色色的關係，很快就在哈市混得風生水起。而張振遠，此時已經變得愈發憔悴。最讓他遭受打擊的是，母親在他高考後的第二年就病死在了醫院。

起初，譚志國多少還是對張振遠懷著一絲愧疚的，可時間久了，不免也對這個穿著邋遢，唯唯諾諾的老同學心生嫌棄。俗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生來會打洞」。時間倏忽間就到了2020年，此時，兩個人都做了爺爺。只不過一個滿面紅光，閑來還能在干休所一展繪畫天賦；而一個卻瘦骨嶙峋，長期的操勞令他直不起腰。人到晚年，因為子女不孝，只能和唯一的孫女張墨涵作伴。

「墨涵，你要好好學習啊，知道嗎？爺爺給你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你肚子里有墨水、有內涵。讀書改變命運，爺爺當初啊，本來是可以上清華念書的，要不是爺爺的母親病了，不得已向譚家借錢，怕是現在已經…咳咳咳，哎，不說了，去看書吧。」作為20後的墨涵天資聰穎，十歲時，她就從父親留給她的老舊的apple air上查到了當年高考錄取分數的真實信息。她不愛讀書，唯一看過的一本小說，是《北京摺疊》，並為這本書的前瞻性所折服。她想去做網紅賺錢，可是思想保守的爺爺，絕對不許她小小年紀就在網路上與野男人聊天。她也討厭譚小優，這個每天穿著阿瑪尼兒童系列的小姑娘，經常在上課時踹她的凳子，並且下課時捏著鼻子大喊，說她身上散發著一股老頭兒身上的油捻子味兒。

「媽呀，噁心死我了！張墨涵，你跟你爺爺一樣噁心，自己知道嗎？！」張墨涵再也忍受不了譚小優對她無休止地諷刺，突然大聲喊了出來：「我爺爺才不噁心呢！是你爺爺噁心！自己考不上大學還偷我爺爺的高考分數！」譚小優心裡冷不丁「咯噔」了一下，一時間惱羞成怒：「別血口噴人！你們窮人最會碰瓷了！我初中就要到美國去讀書了！有本事你也出國讀書啊！爺爺矬孫女矬，活該一家子喪氣，早早死爸媽！」張墨涵氣急撲了上去，將譚小優推翻在地上。班上的男同學哪裡看過這樣的好戲，紛紛在一旁吹口哨外加高聲叫好，這引來了班主任，她大力拉開了兩個姑娘，一巴掌扇在了張墨涵的臉上：「不好好學習還打人！讓你爺爺把你領走！」

這是2030年的夏天，張墨涵的爺爺在校長辦公室苦苦哀求了足有三個小時，但張墨涵還是被開除了。譚家是學校的贊助商，譚小優即將被家裡送往美國讀中學的事情，學校里人人皆知。

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國，谷歌公司開發出的最新一代歐米伽狗在純文學寫作比賽中，戰勝了當紅日本作家島田夏樹。據稱，在得知結果的第二天，因為打不通電話而前往家中探望的編輯，在其家中，發現了島田夏樹直挺挺橫卧在浴缸里的屍體。他是因為吃了注射過氰化鉀的毒蘋果自殺的，臨死前寫下了一句遺言：「生而為人，沒啥卵用」。

2036年，譚小優的媽媽，時常對著譚小優說，你就是我的碎鈔機。美國私立高中的學費和生活費，合人民幣要每年60多萬元，為了能如願升進「常春藤」聯校，譚小優還要在課餘時間參加擊劍、馬術等技能訓練。譚小優想過發一些健身的照片曬身材來當網紅賺錢，但是無奈網紅經濟由於競爭壓力過大，早在幾年前就沒落了。現在盛行的是實體經濟。人們熱愛逛實體書店、實體服裝店，儘管這些商品售價不菲，但是人們喜愛翻書頁和摸布料的真實手感。譚小優精心保養的一副好皮囊，也不再適用於當前社會，只要在自動化妝機前，用手指點好自己想要的效果，並把頭塞進機器里，不出一分鐘，包你有張明星臉。譚小優覺得自己買化妝品的錢都白花了。

2046年，剛從「常春藤」聯盟畢業的譚小優在美國失業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身材好、顏值高、還會精算的自己會沒人要，她可是精英人才呀！家裡白花花的銀子培養她這麼久，為美國GDP燒了那麼多人民幣，到頭來居然要拿著美國綠卡和美國同學一起回中國找工作？那她出國是為了什麼呢？

然而國內找工作也並不容易，上海、北京的各大投行都不再需要理性冷靜的從業人員，因為機器人遠比人類運算得更快、更准，而且24小時連續工作也絲毫不會累，還不用付薪水。譚小優連受打擊之後，在家裡渾渾噩噩躺了兩個星期，直到收到了一條手機里彈出的音頻：「譚小優女士，您好，經多方面檢測，我們認為您在各方面都符合』新生人』的測試條件，想以每月50萬元的薪水邀請您來我公司工作，同意的話點頭即可，系統將自動收錄您的信息。」譚小優的耳朵略過了房間里的一切雜音，唯獨捕捉到了「50萬元」這動人的音律。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充當測試員的工作非常簡單，甚至可以說，完全不用做任何事。在北京通州的某處地下室中，譚小優每天和其它測試員一樣，倚在實驗室的躺椅上，接受著來自機械臂遞送來的各種食物、飲料，以及對他們身體進行的清潔。在他們的視線正前方，有一塊大小適中的顯示屏，上面可以根據測試員的意念顯示出他們想看的任何視頻。測試員們穿著統一的貼身衣。在他們想泡澡時，衣物會自動釋放模擬浴缸中水流的氣體，讓他們感覺到自己真的是在浴缸里洗澡。在他們想做愛時，躺椅下方的性愛模擬機械手會自動靠近測試員的生殖器，按照他們想要的體位和快感進行刺激。在他們想排泄時，臀部下方的衣料會自動打開，露出躺椅下方的排泄口，結束後，再由裡面的機械手為測試員擦凈屁股。在這裡呆過一個月以上的測試員，通常會忘記時間，因為實驗室內沒有任何一處可以顯示時間，何況他們想入眠就隨時可以入眠，貼心的躺椅和機械臂，會根據他們的意念營造出他們想要的入睡環境。

譚小優是測試員中的佼佼者。她在工作期間快速增重了近四十斤，每天的活動量穩定保持在張嘴、閉嘴、咀嚼這幾個單一動作上。因為見多識廣，她總能想出各種饕餮大餐，各種新鮮視頻，而機械手和顯示屏全部都能滿足。她再不想回到地面上了，也無所謂薪水多少，只想在這裡做個肥壯的測試員。nn「小優，你果然來了。」一個溫柔的女聲突然傳到了她的藍牙耳機中。她四下張望，看見了實驗室外苗條的人影。「我是墨涵啊，你不記得我了嗎？最近在我這裡呆得可好？」譚小優張大了嘴，不知想說什麼，機械臂剛遞給她的芝士牛角包未被嚼完，湯汁就從嘴角里漏了出來。「看樣子呆得不錯，真羨慕你，上流社會出來的孩子就是比一般人會享受。也多虧了你呢，讓我十歲開始，就不得已在家靠著老舊的電腦學編程。我在這裡工作11年了，從15歲開始，我就立誓，要讓你們這些充滿優越感的人變成廢人。在你之前我已經實驗成功了99個，他們在我這裡躺了不到半年就廢得差不多了，體脂超標，加上嚴重的視覺和聽力受損，基本把他們丟到廢人區，連掙扎兩下的力氣都沒有。我心心念念想著要你做第一百個，這樣才有儀式感，好在你沒辜負我。」

譚小優睜大了雙眼，可惜眼部脂肪太多，令她視線內的張墨涵始終模糊不清。她有種不詳的預感，想要逃跑，但是躺椅上伸出的機械臂將她銬得難以動彈，何況她已經四個多月沒有做過丁點兒運動了。

突然之間「咣」的一聲，譚小優被兜頭套上了頭罩，她一臉驚恐地看著墨涵。

「那麼，再見了」。墨涵輕聲說著，她笑著看譚小優肥碩的身軀被推進廢人區，心裡回憶起上周去做總結數據時，那間屋子裡濃烈的腐臭味和堆成小山的屍體。喃喃道：「快噁心死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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