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燈火高城（2）

兩個學混子一看不好，扔了煙翻牆就跑。章順友就追。他身材圓胖，個頭矮小，使不上勁兒，手用力一扒牆頭，硌得生疼，腳往上攀，稍微掏勁，一塊磚頭就掉下來了。等他翻過牆頭，學混子早跑沒影兒了。

他跳下來的時候，還扭了腳。一瘸一拐地從外面繞回去，心想這倆學生真夠孬的，也不知道是他們胡編亂造的，還是聽別人瞎傳的？誰傳的呢？根本沒影兒的事。難道我在學校里得罪誰了？魯濤嗎？我也沒在明面兒上得罪他啊，只是心裡看不起他。不過有時候，你心裡看不起一個人，就算藏著掖著，不表現出來，人家也有數。

章順友最害怕的，還是謠言傳出去，說的有鼻子有眼。等蘇紅回來，萬一被她聽到就麻煩大了。也不好解釋清楚。怎麼辦呢？得把這兩個學生逮住，問個明白。

第二天，章順友看晚自習，他到班裡轉了一圈就走了，貓在廁所背處，等那倆學生出現。上課時廁所沒人，課間人又太多，根本認不出來誰是誰。下了晚自習，熄了燈，章順友又等了一個半小時，並沒有人來抽煙。

第三天晚上，有幾個抽煙的，但好像沒那倆學生。他倆一個瘦高，一米八多，一個跟章順友差不多，圓胖。章順友心想，他倆搞不好知道我要逮他們，就不出現了，不過不急，學生抽煙也沒別的地方去，只能在廁所，要不了兩天，肯定還回來。第四天，章順友打算跑到牆頭外面等，免得被人發現給他倆放風。這天又該他看晚自習，他照樣是去班裡轉了一圈就走了。沒想到碰上校長查勤，發現章順友班裡沒老師，等了半小時都沒出現，第二天把他批評了一頓。學混子還是沒逮住。

轉眼到了周末。學校周末只休息一天，周六晚上不用上自習，下午四點提前放學，鄉下學生可以回家，周日下午再返校，晚上正常自習。謠言並沒有傳出來。章順友有兩次碰見馬淑紅，馬淑紅還跟從前一樣地笑笑擺手，章順友也有點放鬆了。

星期天上午，章順友想上街割點兒肉，他覺得老在外面吃也不舒服。平時，蘇紅說他不會做飯，他反駁說，我只是不做飯，不代表我不會做飯，什麼叫會做飯？能做熟就是會做飯，你說對不對？到了菜市場，割肉的地方，他一看血淋淋的案板，鉤子上掛的肉，案子上擱的豬蹄、豬大腸，豬肺豬肝堆在盆里，突然泛起一陣噁心。想想還是算了，去旁邊小賣部買了幾根火腿腸和速食麵，打算泡速食麵吃。付完錢才覺得不該在小賣部買，該去大超市買，能省兩塊錢。想到這兒，章順友打算去超市逛逛。

這是縣城的第一家超市，開業兩三個月，非常火爆。蘇紅經常去買菜，章順友只跟著蘇紅去過一次，走到門口，他突然想，拎著速食麵火腿腸進去是不是不太方便？會不會人家說是在這兒拿的，用不用先跟服務員說一聲？進去才發現有存包處。看到一樓的瓜果零食，他想到該提前準備準備年貨了，逛到二樓，他看中一身紅衣服，蘇紅穿上肯定好看，不過兜里裝的錢不夠。他回家吃了速食麵，取了錢，給蘇紅買了那身衣服，又買了一雙手套，還簡單置辦了點年貨。東西拎回家，往床上一扔，很輕鬆的樣子。章順友就又出去溜達，跟修自行車的老頭下了兩盤象棋。等到晚上，他就有點懶得再去抓那倆學混子了，不過還是習慣性地跑到廁所轉了一圈。星期一晚上，也去轉了一圈。

星期二下午放了學，章順友算著蘇紅過幾天就該回來了，突然有點想吃餛飩。章順友小時候不愛吃餛飩，愛吃餃子，嫌餛飩肉少。但嘗了蘇紅做的餛飩，他就越來越愛吃餛飩了。他還沒見過誰做的餛飩比蘇紅做的好吃。平常在家，三天兩頭就讓蘇紅給他做。半個月沒吃，越想越有點饞。

學校門口有一家小店，賣稀飯包子豆腐腦胡辣湯，也賣餛飩。味道雖然不咋好，但也能吃，就是有點不衛生。店是學校一個教語文的老師他爹開的，學生的語文試卷收上去，有時候就不發下來了，過一段，在小店裡見到了，買個燒餅，夾燒餅的紙，就是學生的卷子。章順友平常不去他家吃，一去他家吃，就容易拉肚子。去別人家吃也拉肚子，但都是吃三五頓才拉一頓肚子。去他家吃，吃三頓得拉兩頓肚子。

今天，章順友有點高興，就想，拉肚子也無所謂，解解饞吧，就去吃了餛飩。看到賣餛飩的老頭，章順友就想到他兒子，那個教語文的張老師。章順友去過語文組的辦公室，在他辦公桌上看見《奧登詩選》、《契訶夫短篇小說集》、《沉重的肉身》，就覺得這個老師不錯，雖然他倆平時並沒有深交。不過，章順友很難想像，這樣一個老師，會把學生的試卷拿給他爹當燒餅紙。文藝的靈魂和庸俗的市儈氣怎麼能聯繫到一起呢？那個老師後來得了癌症，去鄭州治，去武漢治，把家底兒都花幹了，他對他爹說：爸，咱回家吧，別治了。老頭不同意，說借錢也要給他治。老頭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看到老頭，章順友就想到了那老師。吃完餛飩，章順友遞給老頭五塊錢，老頭找他一塊，章順友說，一塊錢就別找了。老頭非要找給他。

晚上看自習，章順友不敢再提前跑了，也不想跑了，就掂一本《絕代雙驕》去教室看。到快下自習的時候，肚子開始有點咕嘟咕嘟了。張老頭的餛飩還真是不能吃，又要拉肚子了。看看錶，離下自習還有兩分鐘，就等下自習去吧。

剛下自習，一個女生跑來講台問他問題，問來問去問不完了。章順友有點急，但又不好表現出來。這女生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好像不是來問問題的，是來跟章順友聊天的，問著問著還掀起章順友的書：老師，你看的啥書！能不能借給俺看看！翻了兩頁又說：這書太厚了，俺看不懂！俺學問沒恁深。章順友說，該回去休息了吧？女生說，不用急，急啥呢，俺寢室的人都回去得晚，回去早也吵得慌，還不勝在這兒跟你說一會兒話。章順友快憋不住了，那女生還是不走。終於等到熄燈，她才罷休，出了門，章順友就往廁所走。章順友看自習的教學樓在學校最南邊，廁所在學校最北邊，女生回寢室跟他有幾步同路，他也不好走快，就盼著趕快到女生寢室的路口，到路口時，女生從兜里掏出一顆糖：給，老師，給你個糖吃！就扭頭走了。章順友也不明白女生是啥意思，也可能啥意思都沒有，正好兜里有個糖，不過他也顧不上細想，把糖扔進褲兜，就往廁所跑。又不敢跑太快，怕屎顛出來。一邊跑一邊恨學校廁所的位置不合理，應該設計到兩棟教學樓中間才對。

通往廁所的路上有一間庫房，兩扇大鐵門平時總鎖著，偶爾有人進來搬桌子板凳才打開，一個學期也難碰到幾回。這天晚上，鐵門居然開了一扇，章順友經過的時候，覺得有點蹊蹺。誰這麼晚了來搬東西？能是搬什麼呢？寢室里要添床了？裡面也沒見亮燈。白天搬東西忘鎖門了？難道是有小偷？

顧不上多想，章順友一路往廁所小跑。突然發現黑影里站著一個人，是個女生，散著頭髮靠在牆上哭，身子哭得抽抽的。章順友經過，她也不看一眼。他想問問怎麼回事，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寢室，但他又急著上廁所，他想，要解完手回來女生還在哭，他就去問問。經過女廁所門口時，他又想，會不會今兒個正好撞到那倆學生？你別說，還真有可能。

剛轉過女廁所門口，章順友就開始解褲腰帶，邊解邊跑，進到男廁所裡面，一腳踩中什麼東西，趔趄了兩步，差點兒摔倒。章順友也顧不上，用腳摸索找到蹲位，這時候眼睛是啥也看不見的，每個蹲坑前邊有塊突出的帽兒，為防止尿到外邊，用腳踢到帽兒，就能蹲對地方了。章順友踢到之後，脫褲子的同時，肚裡東西就稀里嘩啦出來了。他感到一陣如釋重負的快感。心想，這真是快意恩仇啊，又覺得快意恩仇形容大便好像不太對勁兒。蹲了一會兒，眼睛漸漸熟悉了黑暗，能看見一點了，他瞅著剛才踩到的東西，有點像個提兜。

誰的東西忘這兒了嗎？誰上廁所也不會掂個兜來呀？章順友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照，還真是個紙提兜。他忍不住想去看裡面裝的什麼，那個讓他踩住差點兒摔倒的東西。但他還沒解凈，還想再蹲一會兒，又忍不住好奇，用手機照了照兩邊，沒有人，他就沒擦屁股，貓著腰往前挪了幾步，照向紙提兜裡邊，一看嚇了一跳：一隻白色的高跟鞋！

可別碰到鬼了。章順友趕緊照照四周。正在這時，外面有腳步聲傳進來了。章順友馬上挪到就近的蹲位，蹲下來，準備擦屁股走人。肚子卻又咕嘟咕嘟響起新一輪。三個人進來了。看樣兒是學混子，但不知道是本校的還是外校的，很多學混子總是幾個學校來回躥。看身材，也不太像那天的倆人。他們快走到章順友跟前時，章順友咳嗽了兩聲，以示這裡有人，免得被他們踢到。那仨人低頭看了看，並沒有說話，走到廁所最裡邊去了，其中的小個子掏出煙和火，給另外倆人各點了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

大概因為章順友在，他們沒怎麼說話。說了幾句，什麼健身俱樂部之類的，章順友也聽不懂。抽完一根煙，小個子說，咱們走吧。中間的高個兒平頭說：急啥子，再抽一根兒。章順友還是覺得高跟鞋非常蹊蹺，學校是不讓女生穿高跟鞋的，而且這裡只有一隻，能是誰掉的呢？又想到黑暗裡靠牆哭的女生，還有開著一扇的庫房鐵門。今天的事兒有點不太對勁兒。這時，手機響了。

蘇紅打來的，已經過了十點。章順友接通，說我等十分鐘再打給你。掛掉電話，準備放回兜里，高個兒平頭從廁所最裡面過來了，另外倆人也跟著過來了。「哥們兒，手機借給我用用。」

「幹啥？」章順友很警惕。

「打個電話。」

「打給誰？」章順友邊說邊把手機往兜里塞。心想，搞不好是要搶我的手機。猜對了，高個兒平頭沒等他放回兜，就把手機搶過來了：「打給一個朋友。」

另外倆人隨即一人拽住章順友一隻胳膊，並按住他的肩膀。

「咋恁小氣呀，哥們兒。」拽他左胳膊的人開口了。章順友注意到他留的是捲髮，尖下巴，身上很重的煙味兒。

高個兒平頭拿起手機，按了兩下，還真撥了一個電話：「喂！110嗎？我報個警！」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