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逆天法師僧一行

一

「太白經天，天下革，民更王」

這是班固《漢書》的一句話，意思說，太白星白日出現，則兵革將起，天下易主。

武德九年六月初一、六月初三，太白金星兩度經天。六月初四，秦王李世民伏兵玄武門，誘殺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當是時，秦王兵少，欲速戰，然而東宮長林軍、齊王府兵來得好快，頃刻殺至玄武門。秦王府將士合玄武門守軍，也抵敵不住東宮齊王兩千甲士猛攻。危急之際，玄武門前閃出一員大將，奮起巨力，獨閉門闔，拒兩千宮府兵於外，才保得秦王安全。此人就是後來封郯國公、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的張公瑾。

張公瑾病逝時年僅三十九歲，簪纓之門，傳到第三代上，已頗見中落。其孫張擅，官只作到武功縣縣令，大概也享壽不永，家境越發窘困。

好在張家第四代、張擅之子張遂絕頂聰明，自幼該涉群書，博覽經籍，有過目不忘之能，未來光大門楣，看來要著落在此子身上。張宅左鄰，住著一個姓王的老媼，平日里，張遂喊她「王姥姥」。王姥姥家道殷實，憐張遂忠良之後，又愛他聰敏上進，時時周濟，饋贈不下數十萬錢，簡直視同己出。

沒有溫飽之憂，張遂可以專心向學，於曆象、陰陽、五行之術尤精。當時人家藏書有限，讀書依賴借閱。道士尹崇以博學著稱，素多墳籍，張遂時時訪謁，求借經典。這次，他借了一部楊雄的《太玄經》，此書精深秘奧，向來難以索解，張遂讀了幾天便送還回去了。尹崇笑道：「這書過於深奧，我花了半輩子時間鑽研，尚只一知半解，你既借了，就該下功夫研讀，這麼快就還回來，嘿嘿……年輕人也太沒耐性。」張遂道：「不是的，書我已讀通，其中奧義，大致也瞭然於胸了。」尹崇不以為然，暗怪這小子胡吹大氣。張遂取出兩卷讀書筆記，其一題作《大衍玄圖》，一卷題作《太玄經義決》，尹崇狐疑翻看，大驚失色，原來他往日讀《太玄經》苦思冥想不得解的難題，被這兩卷筆記一加印證，豁然貫通。此後尹崇逢人便誇張遂天才，經他努力宣揚，張遂聲名鵲起。

時值武則天臨朝，武三思怙權專橫，聽說張遂之才，就要拉攏來給自己充門面。張家男兒一向為李唐效力，忠義門下，安能屈節事篡唐的爪牙，當即回絕。這一來可得罪了武三思，武氏勢力龐大，各處都有供驅策的鷹犬，繼續留在家裡，恐怕要招致禍端，張遂只好遠遁江湖。想起今江山改姓，李唐宗室衰微，實不願違背祖宗教訓在異姓朝廷為官，功名仕途，如夢幻泡影，那是想也不用想了。心灰意懶之下，乾脆隱入嵩山，出家作了和尚，師從北禪宗掌門人高僧普寂，法號一行。

二

山中歲月相安無事。這天，嵩山禪院大開法會，方圓數百裡間信徒、僧眾畢至，場面宏大。普寂禪師請隱居嵩山的名士盧鴻撰文，作為大會開幕詞，屆時需由一僧人朗誦。盧鴻洋洋洒洒寫了數千言，交給普寂道：「稿子頗長，章句怪僻，請禪師召一聰穎僧人，在下親自解說傳授，否則不易背誦。」普寂召來一行，一行拿起稿子瞧了一遍，道：「我記下了。」放回原處，揚長而去。盧鴻大怒，這和尚好不輕狂！只是當著普寂的面不好發作，唯有暗自惱怒，又心想，反正到時候背不出來，出醜的是你。及會議開始，聽眾齊集，四下無聲，一行攘袂而進，登台高聲朗誦，一字不誤。盧鴻直聽得呆了，驚愕良久，感嘆不已。會後找上普寂，道：「此子天賦異稟，實在深不可測，即使以大師之能，恐怕也難飽其才，當縱其遊學天下。」普寂遂使一行下山修行，以天下為師。

唐代不少蘭若設有義學院，各類藏書浩繁，僧人中也不乏一流學者，常引得俗家名士相與往來訪求。一行下山後，四方求學，至浙江天台山國清寺，見門前溪流淙淙，古松數十株，一派寂泊平和。微聞院內僧人於庭院布列算籌之聲，忽聽一人朗聲說道：「今日當有弟子來此取吾演算法，此人到時，門前流水將改而向西，貴客已抵山門，你們還不出迎？」一行低頭一看，溪水果然西流，乃推門而入，稽首請法，在此間盡得其術。當他學成離開之日，小溪又復東流。此事不脛而走，一行之名，更震動遐邇。

三

開元五年，一行在荊州當陽山學習梵律。唐玄宗治下，時和歲稔，李唐重複輝煌。玄宗久聞一行有推步日月之經，量度山海之術，數次相請，一行已然醉心佛法數術，斷了塵心，辭卻不就。玄宗哪裡肯罷休，派一行的族叔，時任禮部郎中的張洽至當陽山，強行把一行請到京城，禮遇極隆。

開元九年，另一位天文宗師李淳風的《麟德歷》連續推算日食不準，一行遂主持編訂《大衍曆》，為唐諸歷之冠。其間他同梁令瓚合制渾天儀和黃道游儀，渾天儀以水驅動，能自動繞軸旋轉，每天自轉一周，上立兩個木人，每刻自然擊鼓，每時辰自然撞鐘，儼然是機械鐘錶雛形。南宋時，渾天儀原型遺失於戰亂，後人雖保有手稿，竟然已無法再造。

一行以僧人主持渾天監，不涉朝政，身份超然，備受朝野上下尊重。這日，忽有人求見。一行迎之，原來是小時候一直周濟自己的鄰家王姥姥。自一行入京以來，王公貴胄饋贈無數，常常想著回報這位兒時恩人，只是編修曆法工作繁巨，一直未能脫身。此時姥姥親至，當真喜出望外。

卻見姥姥滿面愁容，交談起來，才知道姥姥的兒子惹上人命官司，今已收監，只等審判結案。這等命案，照律法判決，自然萬難有生路，為此一路遠來京城，為著一行今在御前極受禮敬，皇上對他幾乎言聽計從，願看在過去的請份兒上，求救兒子一命。一行好生為難，嘆道：「姥姥若要金銀財帛，一行當以十倍相贈。可是如今皇上聖明，法政清朗，上下歸心，實在難以求情啊！」王姥姥勃然變色，戟指怒罵：「當初供你飲食讀書，從未指望回報！如今我兒命在旦夕，你卻有力不使！我、我有眼無珠！識得你這忘恩負義的和尚！」拂袖而去，一行追在後面不住道歉賠罪，姥姥始終不理，徑自去了。

一行鬱郁而回，幾天間悶悶不樂。忽一日，心中生出計策，使渾天監騰出一間大屋，命工役們抬了口大瓮進來，選了兩個得力使徒，授以布囊，秘囑道：「城中某民坊角落有處廢園，你二人中午時分潛入藏起身來，黃昏前，必有七隻動物入園，到時全部捉住，不可放走一隻，倘有疏漏，杖刑嚴懲！」二人諾諾，取了布囊領命前往，直等到太陽西沉，果然有七頭小豬哼哧哼哧奔進園子，那二人早設下機關，一舉擒回。一行得豬大喜，全部投入瓮中，以六一泥封死瓮口，外題硃色梵字。徒從們瞧得一頭霧水，不知道為何上師要捉七頭豬崽，還要鄭重其事結真言封印。

次日，天尚未亮，一行住處大門給拍得震天響。原來是宮裡來人，說皇上急召。一行進了宮，玄宗劈頭就問：「太史昨夜來奏，說天象有異，群星各在其位，唯獨不見了北斗七星，好端端的消失了！上師學究天人，可知這是何兆，可有禳解之法？」

一行道：「後魏時，天宮不見了火星。但北斗七星全部消失，臣聞所未聞！臣以為，這是大警之象！古往今來，但凡黎民流離、江山不穩，必定冬極寒，凍殺百草；夏極旱，顆粒不收，非天子盛德大治不能救。佛法言『瞋心壞一切善，慈心降一切魔』，以臣曲見，禳解之法，莫如大赦天下。」玄宗此時已失方寸，一行說得嚴重，不由得他不信，即日頒詔大赦。

王姥姥家兒子，自然也在被赦之列。

自詔令下達之日起，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北斗七星位置上恢復一顆星，七日後，七星全部復原。

《酉陽雜俎·天咫卷》

注釋部分

原文

僧一行博覽無不知，尤善於數，鉤深藏往，當時學者莫能測。

幼時家貧，鄰有王姥，前後濟之數十萬。及一行開元中承上敬遇，言無不可，常思報之。尋王姥兒犯殺人罪，獄未具。姥訪一行求救，一行曰："姥要金帛，當十倍酬也。明君執法，難以請求，如何？"王姥戟手大罵曰："何用識此僧！"一行從而謝之，終不顧。

一行心計渾天寺中工役數百，乃命空其室內，徙大瓮於中。又密選常住奴二人，授以布囊，謂曰："某坊某角有廢園，汝向中潛伺，從午至昏，當有物入來。其數七，可盡掩之。失一則杖汝。"奴如言而往。至酉後，果有群豕至，奴悉獲而歸。一行大喜，令置瓮中，覆以木蓋，封於六一泥，朱題梵字數寸，其徒莫測。詰朝，中使叩門急召。至便殿，玄宗迎問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見，是何祥也，師有以禳之乎？"一行曰："後魏時，失熒惑，至今帝車不見，古所無者，天將大警於陛下也。夫匹婦匹夫不得其所，則隕霜赤旱，盛德所感，乃能退舍。感之切者，其在葬枯出系乎？釋門瞋以心壞一切善，慈心降一切魔。如臣曲見，莫若大赦天下。"玄宗從之。又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見，凡七日而復。

成式以此事頗怪，然大傳眾口，不得不著之。

• 獄未具：尚未結案。

• 六一泥：煉丹時用以封爐、防丹精外泄的封泥，取七物合成，意為「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數一，地數六，故名。

• 詰朝：次日早晨。

• 熒惑：二十八宿之火，東方蒼龍七宿的心宿二，現又常指火星。

• 帝車：北斗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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