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穀
1
「秦公子，當年不同往日。要想你那時熬了多大的苦才成名角啊」秦小元在後台里對著鏡子，邊聽著站在身後的劉大爺說話，邊勾著臉譜，嘴角微微上揚。
「對了，忘了跟您說。剛剛有件怪事兒，這不您還沒上台，有位客人就給你送了盆牡丹花。我可就納悶了......不過這牡丹花真是好看呀」
秦小元看著那盆艷麗的牡丹花，喃喃細語，「可不比當年那朵好看......」
牡丹香似升起了幾縷煙，勾起他的回憶。
秦小元年僅六歲就被拋棄在街尾，這年頭拋妻兒女的事兒見得多，誰會去理巷子里的啼哭聲。這不一個老乞丐秦大海菩薩心腸，抱走了他，把自己剛乞回來的飯渣子餵飽他。還給他取了個秦小元的名字。
但好景不長，正當秦小元興匆匆的捧著兩個剛偷來的熱饅頭給秦大海時，發現他已經在破廟裡一命嗚呼。那年秦小元十歲，在破廟附近挖了一個坑埋如自己親爹的秦大海。
無親無故的秦小元在街上晃蕩，忽然看到一群人往梨園涌，於是也湧進去湊熱鬧。憑著自己的小身板，他很快就涌到前面去。
台上人咿咿呀呀，花旦一顰一簇惹得百人憐，帝王嗓子一扯，台下人皆拍手叫好。
「我也能夠像他們一樣嗎？」
隔壁的人聽到秦小元的話，哈哈大笑。
「小子，就你那小身板子也能喊出楚霸王的氣概嗎？這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在京班裡頭練不過十年，大氣都不敢出。有些人天資不足，領會不到其中，只會生搬硬套，練個二三十年也只是個跑龍套。」
秦小元怒氣上身，漲紅了臉，「改日我得讓你刮目相看。」
說罷，他從人群中擠出來。
2
只見一個身著繡花夾襖的小女娃在路邊啼哭，秦小元鼻頭一酸，心想自己當年被拋離街頭的遭遇。
於是走過去問她，「小女娃兒，你怎麼了？」
秦小元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語中，了解到她是張府的小姐。她在父母看戲的時候跑了出去，然後不小心迷失去了回去的方向。
「小女娃，多少歲了，叫什麼呀？」
「金桂兒，九歲。」
秦小元牽著她的小手，「我叫秦小元，比你大一歲。現在我送你回家吧。」
金桂兒點了點頭，另一隻小手拉著他的衣袖。
「我以後叫你桂兒可好？」，她含著淚點了點頭，手緊緊的扯著他的衣袖。
那天開始，秦小元結識了金桂兒同時也去了梨園拜師學藝。
每日午睡時分，秦小元會偷溜出來到張府里的後門找金桂兒玩。
「桂兒。」秦小元輕輕的敲了敲門。
金桂兒開了門，露出小腦袋來。
「桂兒，我給你帶了禮物。」說罷，秦小元從背後拿出一朵花。
她用手接過了花來，笑靨如花，眼睛眯成了月牙兒，露出了小小的虎牙。
秦小元：「這可不是普通的花呀。《山海經》里有一段話是：南山經之首曰?山.......有木焉，其狀如穀而黑理，其華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這就是那朵迷穀。你戴了就不會迷路了。」
金桂兒趕緊別在耳邊。「秦大哥，你懂得真多。」
秦小元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都聽我爹說的。我一個學唱戲的懂什麼呢。」
「我也想學，可我母親說那是下九流的東西。大清王朝都快要被滅了，還學什麼唱戲。不是有句詩說『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滅了就滅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無論國家興亡，我們百姓置於水深火熱之中。你說這英雄豪傑、才人佳子，也只有他們口中的下九流才會唱。」
「秦大哥，要是新國能讓老百姓快活。你還會繼續唱嗎？」
「唱！更加要唱！讓老百姓更加快活。我還要唱給你聽，唱到你嫁給我為止。」
桂兒紅著臉，點了點頭。
3
秦小元十四歲那年，大清王朝覆滅，慈禧攜子出逃。
世間的人各顧各的，誰理著誰。
街上兵荒馬亂，秦小元跑到張府去，發現人去樓空。
他扔掉手中剛摘下來的牡丹花，「桂兒，你有了那花肯定不會迷路吧，你肯定能找迴路吧。」
4
一曲終了，秦小元在台下掌聲的擁簇下，下台卸了妝。
「劉大爺。」
劉大爺搓著手問，「怎麼了，秦公子。」
「今日貴客中有無一位叫『金桂兒』的女子？」
「有的。那位趙夫人手筆真大，小費給得真多。」
秦小元心一驚，「趙夫人？」
「是呀，她是鹽商趙大爺的夫人......」
5
「楊玉環今宵如夢裡。想當初你進宮之時，萬歲是何等待你，何等愛你，到如今一旦無情明跨暗棄，難道說從今後兩分離。」
台上人在唱《貴妃醉酒》，台下的秦小元走近金桂兒身邊，作了個揖。
嘴裡咬著每一字句，「趙夫人有禮了，大駕光臨咱們梨園，實為小生榮幸吶。」
金桂兒似乎預料到他來，沒有轉過頭，示意著身邊的丫鬟為他拉椅子讓他坐下。秦小元看到她聽到自己的話並沒有為之所動，似乎有股悶氣在心頭，於是站在那兒不坐下。
桂兒轉過頭來,慢慢的說，「秦大哥，那日我是被逼不得已才走的。三年前家道中落，被逼迫著嫁給趙大爺。時勢有變，誰不是被逼著活。你說我怎麼與你遵守當年的約定？況且那都只不過是孩童戲語，你如今尚未娶，難道還在當真？」
秦小元握緊手裡的拳頭，「迷穀.......」
「那不過是牡丹花，你別再當我小孩騙了。人人愛牡丹，富貴之花，誰不愛？我也不過是一個追求富貴的俗女子。」
「現在我富貴了，那你可以來我身邊嗎？」
金桂兒冷笑了一聲，「我雖然是俗女子，但是基本的婦道我還是會守的。別了，秦大哥。以後可能不會再見了。」
6
巷子裡頭，金桂兒把幾根金條給劉大爺，「謝謝。不過這件事誰也不能說，不然你可知道下場。」
劉大爺擦了擦冷汗，「是的是的。」
7
七天後，秦小元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目前地下黨成員被槍殺，名單有：......金桂兒......」
這時候劉大爺把盒子遞了給他，「金小姐說等在報紙上看到她死就給把這本書給您，如果不知道她沒有死就不要給您了，直到您結婚生子為止也不要。秦公子，我就多說一句呀。其實金小姐並沒有嫁給任何趙公子，或許她......」
秦小元手抖著接過這本書，打開了第一頁，裡面夾著一片乾花和一張紙條。
紙上寫著，「你說得對。迷穀，佩之不迷。我可是回來了。」
秦小元流下了兩行清淚，淚水弄花了臉上的妝。
「傻瓜，不過是我隨手在別人家園中摘下的牡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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